[盗墓笔记][黑花]风暴眼 全文1-7END

打下这行字的时候我自己吐槽了一句:啊 这应该算我的成名作(不

居然还能全找出来也是感人。比较可惜是丢了《相逢》的稿 虽然只写过三章。但那的确是我为数不多的 写了以后为自己的文笔所折服(……)的文呢 毕竟 民国文特别好装比……(呸

感谢叁木大大爱の小鞭子 克服懒癌 从治疗顽疾开始QAQ


[黑花][架空校园]风暴眼

——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谁此刻疯狂,将永远疯狂。

00
黑眼镜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在学校的便利店。大一下学期的五月,一个闷热地、黑云压城的中午。他看到一个男生买了20.5港币的一份炒饭,换来一张贴纸。

他看着那个学生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捏着它端详半晌。觉得有趣,就把自己手上刚拿的那张给了他。

那是他们第一次打照面,他看着解雨臣接过来,表情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很高兴,说了句不谢就走了出去。而当他再次回想这件事,黑眼镜想,解雨臣那时想说的,应该不是感谢的话。

他会想说:我要自己集。

他并不懊丧。解雨臣自始至终都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想自己集,不管集多久。而他就这么以一种突如其来的姿态横亘其中,强行打乱他的计划——甚至包括后来的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

就好像不清楚他并没有这样干预的必要。而事实上是,黑眼镜从来就没有忘记过这一点。

他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他却固执地,走进他的风暴眼。

 

 

 

 

 

 

 

 

 

 

 

 

 

 

 

 

 

 

 

 

01

 

黑眼镜姓齐。在香港大学教解剖的专业课和音乐的公选课。解雨臣学的是物理。很快大一就莫名其妙轰轰烈烈地到来再浑浑噩噩地过去,浑浑噩噩地上课,浑浑噩噩地期末,浑浑噩噩地过掉全科,浑浑噩噩地搭上天南海北的列车飞机滚回老家。仿佛不浑浑噩噩一下,就不叫大学了。

他们再次见面的场景要正常地多。解雨臣来上他的音乐公选课,纯理论的东西。混两个学分,这门课好过。很多人选。开始两年大部分是男生,后来的某一年,齐老师的美名突然远播,呼啦啦又来了一堆女生。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

解雨臣就在那一堆人中间,坐得稍稍靠前,又不至于太近。上课的时候其实不太老实,经常垂着脑袋玩手机。偶尔听到感兴趣的内容,抬头望一眼PPT。瞅上两眼,觉得没意思,又继续低头,玩手机去了。

他想解雨臣和他不同,解雨臣其实是个情绪和表情都很丰富的人。而它们通常直接反映在他脸上,每一个细节,疑惑的,无奈的,好奇的,忿忿的,纠结的。它们并不明显,但却全都有迹可循。也多亏他是个耐看的人,黑眼镜想。连寻找这些细节都变成一种趣味。

这和黑眼镜本人不同,他只有一种表情,就是笑。演多了,就变成面无表情了。

他不知道这个阶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它就像香港常年下不下来的雨一样。让人有所期待,却无比烦恼。

黑眼镜是十一年前到的香港,这个城市复杂又疲惫。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想进来。他却想不到离开的理由,放弃已有的高薪和岗位,妄图逃避轰鸣地烦扰去寻一个安逸的表象,除非是傻逼。

这只是一个冠冕堂皇、却可以一句说服他人甚至自己的理由。更深的内涵是,他并没有那么多牵挂的人。

 

他也并没有那么多的地方想去。



他们第无数次见面才重回正轨。然后就彻底地偏了,偏的一去不复返,再也找不到头。在香港持续炎热的十月,他带了他一个月公选课以后。黑眼镜收到一封邮件,是解雨臣发过来的,学生会活动,要请掉一节音乐课的假。他扫一眼邮箱名,get了解雨臣的英文名和生日两个讯息。然后回复邮件说,请假可以,交一份书面的证明到他办公室。后面附上他的办公地址和电话。

他想过两种结果,解雨臣会嫌麻烦,翘掉这节课。反正翘一节公选课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能发邮件来已经仁至义尽;或者他不请了,老老实实来上他这节课。或许刚好可以躲过学生会工作的繁琐与无聊。

而他还是来了,寒暄几句。黑眼镜就放他走,他翻看他的证明。学生会宣传部部长,他的那节课上有一个义卖的活动需要主持,云云。公式化的语言,是份手写稿。字迹真不错。黑眼镜翻着,半晌,没有回应,他就抬头看他。解雨臣背着手站在他办公桌前,笑着问,那齐老师,我什么时候可以补这节课?

或许是解雨臣那天笑得很好看,或许是天气燥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办公室空调温度正好,或许是他真的对他欲求不满肖想已久。他也不知道自己突然哪来那么大欲火地站起来,脱掉外套绕过桌子走过来把解雨臣压办公桌上。说现在。



色诱没有单向之说,勾引大概自始至终都是个双方面的词汇。那天他把这个年轻的学生折腾地不轻。第一遍完事后解雨臣移开咬了很久的手背,面色潮红,衣衫不整地坐在桌上。喘了半晌说,外星人么你。

洁白的手背牵出的银丝是新一根火柴,悲催的结果当然是又被操了很多次。

完事后他才开始反思自己,抛却学生老师这是在办公室等等伦理问题不谈。解雨臣的各种反应告诉他,他毕竟是第一次。这种方式过于野蛮暴力,他们完全可以在和平友好的方式下进行第一次亲密接触。肌肤相亲,宛如初恋。可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开始,他从头到尾都欠他一次正儿八经的开始。

他们从办公桌做到沙发做到茶几再做到地板。解雨臣被弄得乱七八糟完全没办法回宿舍面对其他人,他这才问他能不能站起来。解雨臣试了几下点点头,他就看着他穿好衣服,开车把他带回家。

一前一后走在校园里的师生看上去正常无比,没人知道扣得严严实实的衣服下满是淤青和红痕。

他给解雨臣开水洗澡,等他进去以后回想一开始的种种,几个小时前的事情仿佛在很久以前。他想解雨臣会不会是正好的洗完澡来的他的办公室,扣子没扣严实对着他弯腰暴露一大片雪白的胸膛和两个红点也是无心之举。当然黑眼镜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毕竟他还是轻轻松松从文件夹的最里面摸出了保险套和润滑剂。

但是事情已经发生,解雨臣第一次没有拒绝,于是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黑眼镜不需要什么心理建树就接受了解雨臣今年只有十九岁的事实。良心沦丧道德败坏,随便什么形容词剥皮蚀骨,血淋淋的是他对解雨臣真的有什么欲望积得没法纾解。

没有解决办法,想不到解决办法。

不得不说解雨臣真的悟性惊人。几次下来他就已经到了轻车熟路的地步,他尽最大可能以自己舒服为前提。反正他的本质本来就是一个只能被男性挑逗到勃起的Gay,他对女人硬不起来,没有什么好隐瞒和羞耻。性欲就像海洛因一沾上再也没法忘怀,而较之于海洛因的优点是它毕竟没有多大罪孽。

爱和欲都是人类的基本生理诉求,他们都凑巧忽略了前一个。

只是偶尔解雨臣独自走进浴室,解决私密处时的羞赧与疼痛,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而他的确是希望外面的那个男人能进来帮他一把。

除此之外他们见面的内容贫瘠的可怜。每两周一节音乐课一个心不在焉的讲一个三心二意的玩。就连黑夜里的坦诚相见都是各怀心事的。

去他妈的同床异梦都是狗日的鬼话,真实的情况是连梦的边缘都摸不着一丁半点。

而解雨臣再也没有集过那种满12个可以兑换一个挂件的贴纸。



解雨臣想来,他的确是为了“自己集”拒绝过相当多的友情赞助或者不怀好意。他完全可以在那个男人递上来贴纸以后转身丢掉。可事实是,他默默地贴了上去。当做自己收集的一部分,小心地贴上,补上那个空缺,竟然无比契合。

 

简直是天作之合的假象。

集齐以后他换了一个一直想换的小熊挂件,可他看了很久。却终是不知道它到底吸引他在哪一点。

于是他妥帖地收好,再也没有管过。



他的第一次莫名其妙不说,还真切地痛的要死。他想起自己最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同性恋的情况。在旖旎又模糊不清的梦境里他看不清来人,却相当清晰的却是自己始终是在下面的那一个。

醒来他对着床单上的污垢没有任何的愧疚与惶恐,唯一的感受是前所未有的巨大空虚。

他的所谓初夜虽然疼痛到接近难以忍受。什么按摩前列腺的快感,都他妈的是狗屁。但对方的一句还能不能站起来,就让他全部原谅了。

并不是他有多么宽容大度,露水姻缘,巫山一夜,贪欢雨云。这四个字都是失了下文了的。

真巧我下次还想和你做。

不过他的确是觉得黑眼镜长得挺帅。或许是他从小缺少父爱,所以觉得年龄差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



渐渐地他开始适应这种疼爱方式。他不得不承认虽然之前没吃过猪肉只见过猪跑,但齐老师大概在技巧和体力方面都属于上上乘。他相当体谅解雨臣作为床伴的感受,温柔善良地甚至让解雨臣怀疑第一次的是他的分裂人格。甚至解雨臣想,他就算为了早起喝齐老师煮的粥,都愿意在他那里过一夜。

谁让那粥的味道好吃的不行。

他并没认为自己是在找借口,喝粥和吃人都是饮鸩止渴。

糟糕的在于他越来越喜欢他,或者说男人都是靠肉欲生存的动物。才会让他在上课的时候频频走神,那种空虚的感觉再次袭来。

铺天盖地,无所遁形。满满地都是“我想要你”。

他们保留着见面的频率,吃饭,聊天,借书,看电影,听音乐会。理由多种多样,殊途同归的结果都是上床。翻云覆雨,交媾缠绵。和齐老师的课一样周期稳定。唯一的区别是比繁冗沉闷的课要激烈地太多。没有哪次做起来不疯,好像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一样。科学研究表明,一定周期的做爱有助于身心健康。

 

学业忙,他陆陆续续把东西往他那里带。课本,练习册,笔记本。有时候会忘,他只好去找他。

 

黑眼镜租的地方就在大学城里面,离学校并不远。走着可以到,他说急用么?解雨臣说算是,下午要上课。他说我中午还有事,钥匙给你,你自己去拿。解雨臣就接过来,午休很长,难得的晴天。他走在校园外面的路上,两边种满清香木,长势良好。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并不太真实。

 

他再把钥匙还给他,黑眼镜说。你留着吧,我还有一把。他哦了一声,回寝室想找个放的地方。翻了半天,碰巧找到了那个在便利店换回来的挂饰。

 

他把它们串在一起,很匹配的模样。

 

 

 

 

 

 

02

 

时间从十月滚到十一月再滚到十二月。大二上半学期结束,解雨臣要备期末。港澳大学在这方面矫情到苛刻,presentation, teamwork, final oral test。而他的选修课即将结课,倒数第二节课前夕,解雨臣在床上跟他请假,学生会要改选,事情很多。

 

你是候选人?他拨开解雨臣有点长的刘海。他刚刚洗过澡,头发上是和他用的一样的洗发水的味道。趴在他身边,抱着他的另一只枕头,安静地像只慵懒的猫。

 

解雨臣摇头,他是助选团。帮别人拉选票。他听见黑眼镜说,真遗憾,我还打算下节课给你们突击测验,算平时分的。

 

解雨臣扭脸看他,一脸仇视剥削民工的地主阶级的小学生表情。

 

黑眼镜的手从脖颈拂到尾骨,很痒。他缩缩,黑眼镜又问,我告诉你了,你会告诉他们吗?

 

不会。

 

他说。不会。关我什么事,该扣扣他的。

 

这么不够意思?他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捏了一把。

 

这个话题随着某人不怕死地又一次绕上来作为结束。第二天早上天气不太好,两个人都起的晚。解雨臣虚握着牙刷慢慢地捣,两眼放空。不注意牙膏沫子顺着下巴滑了下来,黑眼镜觉得有趣。拿手指去抹,吓了他一跳。牙刷就没拿住,掉了下来。

 

他就抬头去瞪他,头发乱糟糟,脸颊是红的,嘴角还有牙膏。毫无威慑力,黑眼镜拿刮胡刀的手就顿了一下。相望良久,即使就快迟到,他没刮胡子他没洗脸,气氛也很好。

 

含情脉脉暗送秋波,小说中往往下一秒就要接起吻来。

 

可惜天公不作美,黑眼镜的手机响起来。于是他转过身,边刮胡子边接电话,解雨臣刷牙洗脸。牙刷摆在一起,多像情侣款。

 

好一个温馨的早晨。

 

兼职翻译终于派上了用场,学校接待德国外宾,赶鸭子上架迅速找到了他。解雨臣走出盥洗间被黑眼镜拉住,他一边讲电话一边指着他的衬衫前襟:刚刚牙刷掉下来,蹭到了一条。原本粉色的质地湮开一道深红。

 

还不是怪你,他用眼神回过去,接了水想蘸着擦擦。谁知黑眼镜抓了他的手往外走,他想说,你让我关一下水龙头。可是他的电话还没挂,他噤着声被拉出来,噤着声被按到衣柜上,噤着声被解掉扣子。

 

在快迟到了和第三人不知情电话下偷情,真是好情趣。

 

可惜不知是不巧还是幸好黑眼镜并没这么想。他从衣柜最里面抽出一件衬衫,白色的。他示意他换上,解雨臣并不情愿,就被剥光了,慢条斯理地强行套上。

 

他被压在衣柜上,解雨臣自己的衣服被扔掉了。他几次想挣扎着捡起来,都被按住了。黑眼镜盯着他,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视奸更让人难以忍受。更要命的是,他妈的自己身上还穿着别人的衣服。

 

他想他总是这样,他并不问问他是否需要。

 

想得再多,他只是逃避最关键的问题——这件衣服并不是黑眼镜的尺码,小的很多,他穿反而刚刚好。

 

该说点什么呢,我不想穿别人的东西,又或者,这是你的哪个老情人留下的,还比如,你把我的衣服捡起来。而他的电话还没有挂掉,所以他并没有说话的立场。

 

与旧爱对应的该是新欢,可解雨臣想,黑眼镜大概没把他当做新欢来看。

 

因为他跟自己说,他一点也不喜欢黑眼镜。

 

一点也不。

 

我一点也不喜欢你,这是真的,

 

 

 

第二天的时候,解雨臣真的没来上课。齐老师发下试卷,下面一片紧急拿出手机按短信的声音。他说把手机收好,谁再动一下,算作弊处理。

 

于是便没有人再动,搬桌子挪椅子按照学号坐下。他听到有人说怎么办怎么办,小花去给他女朋友拉票了。

 

另一个人就说没办法呀,谁让死人妖老动不动跟我们秀恩爱,死得快了吧。

 

原来他外号叫小花,黑眼镜想。

 

还有个女朋友。

 

他之前都不知道。

 

十一月的气温降得很快,他想解雨臣是真的忙。所以连最后一次结课都没有来上。

 

他还是给他打了满勤,平时分全优。趁机报复不是什么有意义的事,何况他根本不吃醋。如果真有报复的心理,他想把之间的关系。看作是皮肉交易。即使一门选修课的成绩并不算什么。

 

 

 

大二的成绩比大一重要,期末扒掉一层皮,终于可以放圣诞。这个倒霉的城市从不下雪,寂寞也不陪过夜。便利店出了新款贴纸,去年送过他几张贴纸的女生问,你今年还集吗?他说不集,又怕问她为什么。所幸她没有问下去,幸好啊,他想。她送的那几张贴纸都被他扔掉了。

 

他收拾行李,化妆品,奶粉,名牌首饰,以应对那个繁琐虚荣的家庭。他本觉得自己大概并不想回家,而母亲一个电话打来他就又心软了。

 

被要求“顺带”捎回去的东西太多,他不得已到深圳去寄掉一部分。去关闸的巴士,他看到黑眼镜。

 

他想起自己来之前,看过一本香港旅游的指南。上面说,务必和你爱的人一起坐一班双层巴士。解雨臣觉得无比烂俗,现在的场面,抛开了一切杂七杂八的无聊情绪,所剩无几的,竟是有点尴尬。

 

他大概一直是个游刃有余长袖善舞的人。所以并不擅长应对尴尬的场面,他们十二月以后就没见过面。香港冷起来,是湿冷的冷。整个墙面都在渗水,一连好几天地板水汪汪。他想这样的天气,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就问自己,你在做什么呢。

 

他们和善地寒暄,没开车?他知道黑眼镜有车,这里的车十分经济实惠,他只坐过两次。除了第一次的友情搭载,就是最后见面的那次,因为快迟到。黑眼镜在离教学楼一段路程的地方把他放下来,他客气地道谢。他们都知道,被看到不好。这句多余的解释由于心知肚明便无处存放,像一根梗在喉咙里的鱼刺。

 

他走到教室,正好九点整。他想,在路程这么细微的方面这么善解人意,我需要赞赏一下这种资质吗。

 

他的同学说哇,难得见你没穿粉红色。好不适应。他就搪塞地笑笑,说是参加助选,那位大小姐要求统一服装。

 

 

 

他说没有,反问他,去哪里?哦,原来他们只是顺路,黑眼镜不去关闸。他圣诞假期也不回家。

 

他们就没再说话,解雨臣想了想,说我什么时候还给你。

 

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了,一直没来得及还。也没碰到你。

 

他说出了客套的托辞,却刻意逃避了主语。黑眼镜说不用,什么时候都可以。他就想,我是指那件衣服,你是不是忘了这件事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黑眼镜看着他,半晌,他说。那件衣服是新的。

 

你想解释什么,他在心里说,正要反驳,黑眼镜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他说那件衣服是之前,学校定做新校服,把他的号码报错了。他当时没注意,回来才发现是小号。领了该是他的尺码以后,小的那件却还不掉了。港澳人民效率低下,你也知道。

 

我为什么就知道,什么就我知道。他在心里叫嚣,黑眼镜却说这个解释,可以吗?你若是不信可以发现,它是没有商标的。是学校定做的。本来还配了港大的校徽。

 

我没有不信,他想说什么。却被他的眼神逼得无所遁形,最终嗫喏。

 

我也在等你解释。他被黑眼镜捏住手腕:最后两节课,为什么不来。

 

我不想去。他说实话,其实助选没有那么重要。他两头扯谎,为他担心了一堂课的室友回到寝室,发现他蒙着头睡得可舒坦。

 

我不想去,不想看到你。参与竞选的那个女生,我室友以为是我女朋友。我每次去你家过夜,他们都以为我是跟她去约会。

 

我不能搞坏我和她的关系,不然我就没有借口了。

 

他迟来了半个月的早安吻这才落下来,他听见黑眼镜跟他说。不用,我和你,不需要其他人在里面。

 

就简简单单两个人。多好。

 

晚上他就老老实实去了他家,在阔别半月的那张床上滚了半夜。他们之间,确实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又说不上来,直到解雨臣去洗澡,被他一把抱起来,说我帮你。

 

他便极力拒绝,不用,我自己来。开着灯被注视的感觉,太可怕。直到被一巴掌打上来,说你再乱动,今晚就别想出去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靠在别人怀里,两个人之间除了薄薄一层水和暧昧的灯光什么都没有。真他妈色情。

 

他只得听话。温热的掌心和温暖的水流,感觉也不算太坏。

 

他惧怕温存。肉欲容易两清,温情却太难偿还。可是他怕什么呢。黑眼镜跟他说,我们之间就我们两个人,简简单单的,多好。

 

 

 

03

 

他十三号放假,十五号的飞机。回长沙。收拾好了东西,诓骗室友说回家了,住到了黑眼镜家里。

 

两天的时间,外面雨一直在下。他说香港不好,总下雨。也不刮风暴,刮风暴就好了。可以放假的。黑眼镜说他:小孩子。

 

解雨臣说难道你不喜欢放假吗,黑眼镜捏他的脖子。说我放假,你陪我吗?解雨臣说,做梦吧你。

 

他说那我就不要放假了。独守空闺,多寂寞啊。

 

并不是很巧,医学院放假最晚。黑眼镜在搞期末评估,整个两天都早出晚归。他就盘腿坐在他书房的地上。看那些医学文献,德文的,看不懂。他翻那些插图。各种人体结构,想到黑夜里那双四处点火的手,耳根一红。

 

他想作为医生,对于寻找前列腺是不是轻驾就熟。

 

或者还有别的可能性,他不想去想。

 

他在黑眼镜家住了两天,很后悔。住在学校好歹可以吃食堂,住在家里家里又没人,火都没法开。两天时间,把他家的储量全都搜刮光。

 

忙里偷闲的齐老师捏着他的肚子,赌十块钱解雨臣三十岁肯定会发福。

 

 

 

不久他就上了飞机,黑眼镜开车送他去机场。他想在香港打车多贵呀,小一两百就没了。幸好有你。

 

齐先生愤怒地说,我就一司机啊?还包邮了。

 

是包油。解雨臣纠正他:现在油费多贵啊。我太赚了。

 

解雨臣就回家过了圣诞假期,吃喝睡玩专贴膘的日子。他想他们该打电话,在拨听键犹豫几秒。正要退出来,电话就响了。

 

黑眼镜给他打电话,问他是不是在家,有没有出行计划。解雨臣说没有,他的寒假档期和别人排的不一样。回去了高中同学都没放假,也没有亲戚朋友需要拜访。

 

黑眼镜就问他,是不是很无聊。

 

他说,没有比在你家呆的那两天无聊。

 

 

 

他却是是有些怨念的,挂掉电话却又开始纠结,想会不会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觉得他是真的有意见。

 

可乐不思蜀的假期实在太消极,转念他就忘了这件事情。

 

他走出房间,母亲问他在跟谁打电话,说那么久。他想她是希望他说女朋友的,可他说不是。男的。

 

母亲就问,同学?

 

他说不是,老师。

 

解母就一惊:你期末挂科了!?

 

没,没有的事。他笑。

 

那老师打电话给你干什么,她明显的怀疑。

 

学生会的事。他满口跑火车。想着学生会在他们之间还真是起着各种各样的角色。

 

黑眼镜说他们两个人就很好,可怎么可能呢,他有时候想。他们中间隔着那么多人,不是说没有就没有的。

 

这些隐秘的想法就像雨后的蘑菇,蹭蹭蹭地冒出来。天晴几天,又什么都没有了。他在他身边,又能晴多久呢。

 

 

 

他再接到他电话,就已经是圣诞节了。陌生的号码,接起来,黑眼镜问他在哪。现在有没有空。

 

甚有。

 

爱卿何事启奏。他说完这句才想起来,那是个大陆的号码。熟悉的幺叉叉开头的十一位数字电话。

 

黑眼镜说你感冒吗,解雨臣说没有,黑眼镜说你大姨妈吗,解雨臣说滚蛋。黑眼镜说,那开门吧。

 

来自于微博上那个多喝水的典故,他都不知道黑眼镜也上微博。

 

相顾无言没有太久,他就把黑眼镜拉了出去。他来得太突兀,惊讶过度就是惊吓,他没有考虑好怎么见他。

 

长沙比香港冷的多。黑眼镜穿得很少。解雨臣开门见山,你来了,我怎么办。

 

他并没问你怎来了。

 

我不管你怎么来了,你已经来了我就不问,我们说亟待结局的问题。你来了,就在门口。我怎么跟我妈解释,我老师千里迢迢从香港跑来长沙,见我一面,但是妈妈你别多想,我们没什么,我们很纯洁。

 

天知道这是个男女之间没有纯洁的友情男男之间更没有的世界。

 

你别那么大声,黑眼镜说。你妈出来了。

 

你——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因为解妈妈的确出来了。她站在门口,说小臣呀这么冷的天你……

 

解雨臣转过身,他的笑容真诚不含一丝水分,他说,这就是前几天打电话的老师。来长沙开会,就在这附近。

 

可你前几天还说是学生会的事情。解妈妈笑得更加真诚。

 

解雨臣的笑容就有点挂不住,所幸黑眼镜真的不是空着手来的。

 

登门上堂必备好礼,就势宾主尽欢他被请了进来。

 

解雨臣想这个人是不是走到哪都这么狗屎运。

 

 

 

下午他们出去,美其名曰参观长沙风光。解雨臣有点高兴又有点不高兴,他想了半天还是高兴的念头占了上风。

 

黑眼镜就抽着烟,说你看,我们真的可以只有两个人,多好。

 

解雨臣突然问他,你到底多少岁?

 

他说我妈妈说你看上去好年轻,一点也不像老师,问我你多大了,我还说我不知道。

 

黑眼镜沉默一下,正要开口。解雨臣又补刀:她还问我,你叫什么,我说我不知道。

 

黑眼镜被自己的烟呛到一大口,咳了半天。说:你真不知道?

 

解雨臣摇摇头,尾音上翘地说我就知道你姓齐。

 

黑眼镜觉得自己简直一秒就能抽过去。泡了一个学期的人结果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睡了半年的人都不知道姓甚名谁八字几何的。

 

 

 

他就是在报复,报复他不打招呼的空降。黑眼镜耸耸肩,他说一个人在香港,太寂寞了。靠在栏杆上,整一个中年颓唐的大叔模样,闷不吭声抽着烟。

 

解雨臣问,好玩吗。

 

他想了一下才意识到他问的是抽烟。看了他的表情才醒悟到,他现在是真的在对抽烟这件事充满了兴趣。

 

黑眼镜点点头:哥抽的不是烟,是寂寞。

 

解雨臣很想翻白眼,他说我不信,你一直骗我。

 

黑眼镜说我没骗你。他把烟放到他嘴边,示意他就着他的手啜一口。解雨臣猛憋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

 

骗子。他一边咳一边掉眼泪,骗子。

 

黑眼镜看着他眼泪滚下来就愣了,第一反应是抱住他说你别哭啊喂。

 

身体的反应往往诚实,理性却也不甘示弱。他们抱了一下迅速地松开。过了许久,两个人同时开口:

 

那——

 

你先说。解雨臣说,于是黑眼镜从谏如流。他好为人师地跟他说,抽烟不是这么抽的,慢一点,从嘴巴吸进去,过肺里绕一圈,再从鼻子出来。

 

解雨臣说哈?好麻烦哦。

 

黑眼镜说你看,我真的没骗你。他刮他的鼻子。

 

解雨臣说那你再借我抽一下,我还想试试。黑眼镜说不行。解雨臣就皱眉,他就看看周围,把他拉到一边的小巷子里。

 

解雨臣嫌弃地说你对长沙的破街烂巷怎么比我还了解。

 

黑眼镜说嘿嘿嘿,狡兔三窟,天性。

 

他看着手边的烟,都快烧完了,一长段烟灰。他抖干净,吸了一口衔住他的嘴唇。

 

唇齿摩挲,呼吸交换,舌尖缠绕。他把那口烟香喂给他。半晌缺了氧,解雨臣呜呜呜了几声。眼角逼出一抹绯红。

 

他就松开他,解雨臣抹抹嘴角。然后说,你居然真的没骗人。

 

这难得。

 

黑眼镜说我从来不骗你。

 

解雨臣说,你有。你说我们两只有两个人,我本来也这么以为,不是。我们中间有我妈,我的同学,你的同事。甚至刚刚在路上,我们要防着的路人过客。那么多,我们根本不是两个人。

 

我们都在这个世界的夹缝里求生存,你把这个世界看错了,反而说它欺骗你。

 

黑眼镜把最后的烟头扔掉。他问,你知道风暴眼吗。

 

你知道风暴眼吗,外面地转天旋,而风暴眼里面是绝对的太平。处于风暴眼的中心,才是我们。

 

他把他抱在怀里。

 

这个世界其实很小,很狭隘。外面的风暴,会让你很困扰。

 

他沉吟了一下,其实我不太会说话。这是事实。反正你信我,就好。

 

你信我,我也信你,嗯?

 

他想说,我知道你外号叫小花了。也是外人透露的,外人也会给我们很多很多的。

 

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听到解雨臣说,嗯。

 

嗯,他信他。

 

他想每个人都是一个风暴眼,他们兜兜转转的相遇,莫名融汇到了一起,合成了另一个风暴眼。过云雨积蓄,淋在生命里。风雨不歇。

 

 

 

黑眼镜真的如他所胡扯的那样,定了他家附近的酒店。解雨臣借口带他去夜市吃小吃,在酒店里将“开房间”的衍生含义发扬地淋漓尽致。他们从下午做到晚上,然后说你看我们俩,像不像两个死宅。

 

嗯,一对死宅。

 

一对死宅放着满世界的美食美景不去染指,只知道解决生理需要,真是俗。可自我抨击完了,他又开始求欢若渴。黑眼镜说你不是觉得那两天很无聊吗,我来补偿你,几天随你定。解雨臣说,你就是自己在香港待着,无聊吧。

 

黑眼镜点头:时隔多年回到大陆的怀抱,果然社会主义好。我现在对着一碗八块钱的土豆粉。觉得真是便宜地让人难以置信。激动地想哭。

 

解雨臣说你的人生追求真是可怜。

 

香港是个对同性恋包容的地方,他们离开那里,有时候会忘了顾忌旁人的眼光。醒悟过来,才觉得自己真是惊骇世俗。除了这些,过马路还是一个问题。解雨臣还好,黑眼镜干脆忘了大陆是靠右行驶的这件事情。

 

解雨臣向他吐槽,一年半前我到香港,是多么的惊讶啊,过马路,车居然会让人。

 

黑眼镜笑,行了吧。你都不怎么出门,你以为我不知道。

 

解雨臣转了半晌话题,未果,最后不得不承认。好吧,路痴。

 

所以这个世界车水马龙,义无反顾地走向你,多么的难得。他没法说出这些矫情的话,他们就在这场风暴中相遇。想不到结果,不需要结果。所幸这天下不只我和你。

 

 

 

 

 

 

 

 

 

 

 

 

 

 

 

 

 

 

04

 

所以说爱情什么的可能只是夸张了,他只是不习惯早上起来看不到他。慢性病症,常年梦魇。大二病。随便什么借口,他还是不想放开他。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夜就看不到头。他说我很想你,任何地方。沙发,地毯,窗台,餐桌。我想把你压在上面,随便哪一个都行,只要对象是你。我新买的枝形吊灯,很漂亮。海棠花的形状。我觉得你会喜欢,如果我们在地毯上做爱的话,你仰头就能看见它。细碎的光,和你眼睛里的波光一样。

 

很散,像被人搅开的湖水一样。如果你感觉到痛,你就会这样皱起眉头——嗯,就像现在这样。这时候我就会很小心。

 

我抱着你,我的性器插在你的身体里,可我觉得不够,怎么都不够。我很想知道,要怎么做,才可以从内往外拥有一个人。

 

一句话就够了,一句话。他答。

 

就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把手上的贴纸给我。说不谢的时候。

 

“Just shut up. You had me at "hallo".”

 

你就不问我我为什么来,黑眼镜喘着气问。我想了一路怎么跟你解释,你反而不问。

 

那好,你为什么来。解雨臣大发慈悲心情很好。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吻着他的脸,从眼角一点一点蹭到嘴角。感觉到解雨臣身体无法自持地一震。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笑。大概从现在起,还有个五六十年吧。

 

你……他气得要踹他。有那么一瞬间,他居然真的相信他命不久矣。

 

别打,他说。很痒。你继续听我说。那天早上我打开窗户,空气很好,很清新。阳光明媚,枝繁叶茂,树上有早起的鸟,树下有闲适的行人。很好的一个早晨,我突然觉得,很想找个人分享我的余生。

 

当这个人目标明确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这一生那么短。短到恨不得下一秒就跟他守在一起,不想浪费时间分开。

 

所以我来了。他舔他的嘴角。

 

他想他们都应该是很随性的人,从一开始起。黑眼镜想起自己学德语时背过一个短语,宁愿一个人,也不要随随便便找人在一起。其实就是中文的宁缺毋滥。老师在讲台上调笑: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都是宁愿随随便便跟人在一起,都不要一个人的。

 

他想他们算不算随随便便在一起的类型。觉得这个范围太难定义,甚至在一起都无法明确。十年之后,我们是炮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一起撸的理由?情人最后难免沦为炮友?

 

他要是十年后和解雨臣分开再重逢……哦,不想想。懒得去想。

 

他对他,确实是有执念的。可是如果有一天分开,到底会不会怎么样。

 

 

 

 

他在这里住了几天,和他一起离开长沙飞香港。飞机离地的瞬间,仿佛真的有什么被带到两万米高的高空,抛卸下来,杳无踪迹。或许是猜疑和顾虑。

 

之后他们缓和了不少,很多事情,知道放到台面上来处理。这对以往的他们,真是太难太难。或许在逃避问题方面,两个人都是老道干练的好手。

 

这就已经是进步了,滴水成冰积少成多。每天一小步,和谐一大步。

 

他吃腻了便利店和食堂。就可以去他家,两个人煮点东西。简简单单的两人份,很满足。

 

解雨臣想,超市标注“二人前”的食品。真的是为一男一女的情侣准备的吗。这对于一个女生,分量也太多了。

 

他就把他的疑虑跟黑眼镜讲了。他回答说,大概是:反正是别人的老婆,丑点就丑点的心态吧。

 

解雨臣就说他居然也和平庸的大众一般认为骨瘦如柴为美,实在是俗,俗。太俗了。

 

黑眼镜捏捏他渐渐胖起来的胳膊,说你看,我还是很高端品位的。

 

他又不是女孩子,解雨臣想,胖点就胖点,他不在乎。不过港菜真是油,太腻。吃多了,就想起家乡的湖南菜来。

 

他后来才知道黑眼镜居然是蒙古人,惊了半响,觉得好远。一彻头彻尾的北方人,跑到这么南的地方来。多不习惯啊。他看他的反应有趣,继续爆料,我还是旗人。有个蒙古族的名字,挺长的。

 

他就近乎于讶异了。

 

他们还有很多事情,彼此不知道。所幸来路还很长,不用一次性讲完。适合在停电的夜晚,万家灯火俱寂,星辰终于隐了羞涩显了身影。一点一点地说,直到又过一夜,肩并肩地,离死亡又进一步。

 

而香港这个不夜城总是很难让人如愿,不过没关系。他们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

 

幸好你是来港大念本科的,他说。要是来念博士后的……

 

哈哈哈,解雨臣打断他,笑得不行。到时候你岂不是都秃顶了,我怎么可能看上你。

 

黑眼镜说彼此彼此,等你三十岁了肯定会发福。

 

解雨臣笑完,严肃地说。要真这样了还能在一起,也不算太糟糕。

 

生活总是逼人乐观的,不是么。

 

 

 

黑眼镜说他以前,因为名字比较长。所以别人喜欢外号他。

 

解雨臣当然好奇,外号是什么。可他又不愿意说了。真小气。

 

他们一起去超市,一般夫妻,都是妻子在前面挑,丈夫在后面推车。他们还反过来,黑眼镜买东西,他扒在推车上玩手机。被说了几次,仍然我行我素。不过很神奇的是,他盯着手机也不会撞到人。

 

这叫本事。

 

他还很嫌弃黑眼镜把东西往车里扔的行径。正直地对他说,从力学的角度。推车里的东西这样摆放,比较科学。黑眼镜很虚心地表示受教了。是是是,对对对,很科学。解博士是第一生产力。

 

你是小科学家,是要成为博士后的男人。

 

解雨臣说你这是红果果的嫉妒我。没有文化的屠夫。

 

根本不是,黑眼镜说。屠夫只负责把肚皮拉开把东西取出来,我不仅把东西拉开把东西取出来,还负责缝上。是不是全好评。

 

 

 

他们在卖饮料的货架,解雨臣对着上面的外文发呆。黑眼镜接过来,流利地念了一遍标签。他就很惊讶,说德语?黑眼镜摇头。

 

这个别买,他把它放回去。很酸。

 

标签上这个都写了?他扒着车,不依不挠。

 

黑眼镜继续摇头。不是。

 

你就不能正面回答问题。他最烦他这样,拿车去撞他。那个到底是不是德语?黑眼镜才说,不是,我瞎念的,我也不认识。

 

他就很嫌弃,那你怎么知道它很酸的?

 

黑眼镜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我买过啊。

 

 

 

可是他还是需要他,家里要他帮忙带化妆品。他看着那些法语名称,觉得每个长得都很像。就都丢给他。美其名曰专业对口。

 

什么专业对口,怎么就专业对口。他找他讨说法,执着地像受冤的秋菊。

 

化妆和上药,呃,差不多吧。他打哈哈。

 

他想黑眼镜会不会不愿意在满是女人的地盘替他买东西,可他都买了回来。大概和他一样,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他们一向大胆,便干干脆脆的,方便了很多。隐瞒和扯谎,太耗费脑细胞。人生本就艰难,何必活的太累。

 

他开始相信,两个人也可以,执着地生存下去。

 

 

 

解雨臣喜欢发微博,什么都发一发。甚至包括本周天气,蛮无聊的。他问黑眼镜,有没有微博。

 

黑眼镜说我有facebook,要互粉吗,亲。

 

解雨臣说他很不稀罕。

 

他们有不同的社交圈,重合范围覆盖很窄。两个人的差距很大,但黑眼镜觉得,这并不是问题。他喜欢解雨臣,他希望解雨臣也喜欢他。如果说像有更高的要求想法,他希望是他相信他。

 

全方位的信赖,逆水行舟,长途跋涉,孤身一人。黑眼镜知道他很强,而再强也有撑不住的时候。

 

他希望他相信他。没太多介怀。

 

 

 

香港放假很乱很散,据说澳门假期更多。他们谷歌了一下,果然名不虚传。难免有点羡慕的情绪。

 

不过转念想想,自己的生活也不错。于是就不羡慕了。

 

三月底四月初,放复活节,加上周末有五天的假期。大家都high爆了。五天啊!五天!

 

他发在微博上,被高中同学一阵羡慕嫉妒恨。

 

他们去街心公园“度假”,花开得很好。他拍下来PO到微博上,附上文字说不知名的花,长势喜人。

 

黑眼镜说这个花我认识,它叫——可是解雨臣打住,说你就不能给我留点悬念,气氛都被你破坏光了。

 

比较神秘的比较有趣。他一本正经。

 

结果夜里就被蒙住了眼睛,某人死不要脸的说你自己说的,神秘的比较有趣,嗯?

 

漆黑一片任人摆布,他很害怕后悔。黑眼镜一遍一遍告诉他,你放心,你相信我。

 

他就在漫长的夜中,把一切感官交给另一个人。抓着他的肩膀抠下指印,解雨臣想到一个词:盲人摸象。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个词,黑眼镜在他身边,那么近。可他太多面,他便只能像盲人摸象一样地局限,看不明白。就多少有点懊丧。

 

可他说,你放心,你相信我。

 

在他手里高潮的时候解雨臣想,如果明天,夜幕散去朝阳出来。我能否继续相信你,一个又一个白天。

 

 

 

 

 

 

 

 

 

05

解雨臣在学校图书馆翻书,竖排繁体自左阅读,他看到就头痛。习惯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即使那上面的字他全都认识,看到也变成了不认识。

 

可时间终会改变习惯,阅读方式,生活方式,感情方式。

 

他跳着看,一页写: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他笑笑放回去,换了一本,上面写:谁此刻疯狂,将永远疯狂。

 

他想,我的青春是一场晦暗的风暴。谁此刻晦暗,将永远晦暗。

 

此刻外面艳阳高照,他正在图书馆等黑眼镜,冷气开得太足他便有点冷。看着三月天就穿起吊带短裙的女生一阵钦佩。学校校刊要采访齐老师。年轻有为又来自大陆的老师,最受学生的欢迎:毕竟高贵冷艳的港澳生,是不稀罕看校刊这种低端的东西的。

 

齐老师,齐副教,哦,齐教授。

 

解博士。

 

哈哈哈。

 

几周后他就在学校图书馆前拿了免费取悦的校刊,一翻开,是黑眼镜在办公室的照片。没有什么技巧性的拍摄,后期处理的还算可以。不知道从哪导入的逆光素材,他笑死了。拿给黑眼镜看,说啊,靓仔啊。唔知能迷死几多小靓女。

 

他回一句多谢,你也几靓。唔好谦虚。唔使客气。

 

然后指着照片说多好啊,你永远能记得记得在这张办公桌上被我操过。多少年后我们都不在了,这张报纸还能被珍藏在校刊编辑部。

 

 

 

他们的见面开始变得奇怪,解雨臣会去他家过夜,越来越多。多半的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第一夜他有点疑惑,等了很久,直到他从后面抱住他,拍了一下脑袋佯装恶狠狠地说瞎想什么呢,睡觉。

 

睡觉有很多意思的,而且你这样抱着我并不舒服。他这样想着,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莫名的安心,绵羊都不用数。第二天早晨醒过来,还换了个姿势,裸裎相对,他的睫毛刚好能扫过他的下巴。

 

这样的夜晚越来越多,他的床比学校宿舍的要大要软。还没有室友连夜赶论文的键盘啪啪声,难免乐不思蜀。

 

贪图享乐是人类七宗罪之一,也是源性之一。他并未意识到,他是离不开他。

 

 

 

大二下学期越来越忙,有时候一分就是一个档,每次考试都占那么点绩点,他不敢怠慢。于是离了他的公寓,搬回了自己宿舍。继续寝室图书馆教学楼三点一线的生活,和他认识他以前一样。

 

没有什么变化是永恒的。阅读方式,生活方式,感情方式。

 

 

 

 

渐渐地黑眼镜也发现这种变化,当身体已经习惯做爱的感受,习惯于每一触的敏感带,习惯于好用的情话和怂恿,习惯于每一次高潮后熟稔的温存。姿势再多种也有限,全部试了一遍以后他们反而无所适从。一夜两三次太荒谬,再年轻也不是尽情挥霍的资本。肉欲步履维艰下了刀山,理性终于独占鳌头。

 

这更像一种形式,拥抱,抚摸,亲吻,啃咬,开拓,贯穿,喷射。宣告占领权和表达独有权。兽性又孩子气的做法。在彼此的身体上留下一些所谓甜蜜的记号。多半是伤痕,一层一层,累积在感情上。终成顽疾。

 

是他先问的解雨臣,最近是不是很忙。三月份,赶上期中。香港大学要求很严格,挂科率高得吓人。都是能逼死人的凶残,他自己当老师,更加知道。可解雨臣很少让人担心,他记得他以前来上他的音乐课,开始上课的开头二十分钟翻课本划重点。然后就玩手机。最后的期末考试成绩是接近满分。

 

他那时候还想问问他之前有没有学过音乐,一直忘了。

 

解雨臣点头,说嗯,功课好难。一晚上才写一道题。写完脑子都是糊的,什么时候爬上床的都不知道。梦里我都是初中课本上的小滑块,他调笑。

 

他就安慰他,你觉得难,别人会觉得更难。一样的。

 

解雨臣拿手机玩游戏的手就停了一下,犹豫了半晌开了口:我,嗯,我下学期想申请国外的交换生,那个对GPA要求很高。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他之前那么忙,他想。他看着窗外,起风了。卷的门窗猎猎地响,这个时候是不是该两个人团在一起,沉下声音数家事说心事。柴米油盐的生活小事,水费电费煤气费,家里洗衣机最近总是轰轰作响是我的错觉还是真的坏了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冰箱是不是该除霜了制冷效果越来越差了,又要换季了下次找人把空调滤网换一下吧。说着说着睡着,再起来才发现昨晚的讨论还没有结果。

 

可有什么可能呢,解雨臣连要出国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他。他想问解雨臣,我在你心里,算什么。可这个问题实在太矫情太蠢,让他甚至没有办法开口。

 

于是他把他翻过来,又要了一次。

 

那天他们做的很疯很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疯。解雨臣这次放得更加开,仿佛什么话语都可以说出口:够了,不要,求求你,好舒服,还要。

 

什么话都可以说出口,除了我爱你。

 

在这之前他也一向在性事上放得开。操都操了,还在乎看。遮遮掩掩,太没意思。这是双方自愿的行径,合着说像被强暴的良家妇女。所以,等解雨臣终于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是多么让人羞耻,他忍不住咬住了嘴唇。

 

他很久以前听过一个说法,关于地球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种语言。说是之前,全世界的语言都是相同的,可有天,地球人商量起来,合伙搭建一个巨大的梯子。通往天国。上帝害怕了,只能让他们说不同的语言,最终因为无法交流,放弃合作。

 

可现在呢,他们有那么多相通的语言可以交流。却谁都不肯先说。

 

同性间的交媾多有悖生理机体常识,他想作为解剖学老师的对方可能比他还清楚。

 

后来解雨臣被操得晕了过去,很遗憾。遗憾地是他后来的话,一句也没有听到。后来的眼神,一眼也没有接收到。

 

第二天他醒的时候已经接近正午。意识逐渐回笼,刚坐起来就迅速陷了回去,第一反应竟然是:幸好今早没有课。太痛。即使感觉被小心地上过药都不能原谅的痛。即使被穿好睡衣都不能缓解的羞耻。

 

更可怕的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又回来了,他赤着脚走遍整个房子都没找到一个人或者一张纸片。

 

他能怪谁呢,这只是他没有课的正常工作日。他要坐班他要上课,他不可能等一个上午就为了问一句,你怎么样。他们都是太现实的人,这个世界不再需要肉麻,它们是该被急速发展的时代抛弃了的产物。

 

即使偶尔发起情来真的顾不上带套,事后也会被清理地很干净。消炎药注射器生理盐水都是现成,这就是男朋友是医生的好处,他一次也没有发过烧。

 

他就想起那些旖旎的模糊梦境,他们后来逐渐清晰成一种梦魇。大的小的错落的轮廓分明的朦胧不清的,全部全部都是他。

 

温柔的,凶狠的,体谅的,包容的,玩笑的,认真的。他这才后知后觉地,终于有了害怕的情愫。他并不想太了解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了解的太透。恐惧也好害怕也罢,归根结底,这举动是无意义的。

 

我并不喜欢你,他又说一遍。我并不喜欢你。

 

他就没理会他给他留的已经冰凉的早餐走了出门,发现下了雨。于是折返拿伞,一推门,发现就在廊厅一眼能看到的地方。

 

于是他就没有去拿,孤身走了出去。

 

这个城市经常下雨,下楼买个东西出门的时候还没下雨走到楼下就是倾盆淋了个透再回来又是雨过天晴的节奏。他第一次遇到他就是这样的天气。不知不觉又快一年,而这一年来他和这个淅淅沥沥烦闷的天气一样,毫无进步。

 

 

 

他就又开始躲着他,或者并不算躲。因为真的再也没碰到过。学校很小,小到他们之前三番五次碰面顺理成章上床;学校很大,大到竟然一暂时分开就彻底断了联系。

 

他想为什么,他们之间总是这样。好像对方压根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心里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你把他当什么呢,另一个说,他把你当什么呢。

 

 

 

可去便利店的频率还是频繁。他投身学业常常错过饭店,九十点钟才做完实验,烦躁地就不想进食,偶尔买了鱼蛋捞面来果腹。港菜重油,他来这一年多胖了一点,这一个多月就悉数全瘦了回去。等终于从繁琐的申请中抬起头来,就已经是五月了。

 

衣服堆了一堆没时间洗,再反应过来竟然是没衣服穿了的地步,原来已经堆了一大洗衣篓。他把他们分好类拿去一楼机洗,翻箱倒柜想找件衣服再对付两天。

 

就翻出了那件白衬衫,长久不穿,怀疑有霉气。

 

衣服长久不见阳光会生螨虫,而感情长久封存,再拿出来竟已经疯长。他这才醒悟,自己不可自抑地,想念着他。

 

疯狂的,凶狠的,不顾一切的,无惧无畏的想念。

 

他还有好多东西放在他家,好几件放在那懒得带的衣服,好几本没看完的杂志。可有可无的东西,需要的时候才发现真的挺重要。

 

可他总是懒得去拿,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而现在呢。

 

而现在呢。

 

他把衣服拿去洗,才觉得真的要好好吃一顿。申请已经交上去,批复已经是囊中之物。他没有多高兴,只是觉得累。

 

很累很累。

 

说是好好吃一顿,真正要吃的时候却又无所适从。五月份的天气时好时坏,他不敢掉以轻心,背了便携的背包装了雨伞。到便利店买一叮饭。

 

他就又看到他了,一个多月没见,他冒了点胡茬。大概也是太忙,期末让人焦头烂额。看到了打个招呼,他出他进,黑眼镜较他后来。一个擦肩而已。时间太短,微笑都没来得及调整无暇地角度,面具就啪地一声,碎裂了。

 

你在期待什么呢,他看着外面的雨帘——果然还是下下来了。

 

大概是自己站的太久,黑眼镜已经出来,他问他,没带伞?解雨臣啊了一声说哦,带了。黑眼镜就嗯,然后漠然走进了雨里。

 

他好像不知道下雨了一样,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

 

解雨臣这才觉得有点酸楚,原来没带伞的是你。可是你什么都不说,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有,你又留我一个人。

 

王八蛋。

 

他走上前,什么都不管了。去他妈的会被人看到,去他妈的这是冷淡期,去他妈的。三步并两步,他从后面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背上。

 

你别走。他想。你别走。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乌云密布雷雨交加,我不撑伞了,你也别避雨了。我们就这样,让他龟缩狭隘到只剩一个风暴眼的角落。全天下暴雨滂沱,只一隅四面阳光。

 

 

 

 

 

 

 

 

 

 

 

 

06

 

暑假终于回来,解雨臣犹豫了半晌,咬咬牙还是抱了个英语的课程。他之前申请的是美国的学校,专业成绩不成问题,倒是在担心太久没上过英语课,成绩退步了。对着老美买东西都不会。

 

结果上了几天就开始后悔,累不累啊。做人真累。暑假了也不让自己消停,我是神经病吗。请问还有救吗。

 

不上课的日子,他就在家,陪母亲说话,她在厨房准备南方精致的吃食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帮她削东西。地上一层一层荸荠的皮,像气候顽疾褪下的痂。他说妈,我上次在超市,还看到这种东西榨的果汁,我说香港人真能搞,这种东西的果汁该有多难喝啊。我朋友说香港没有这种东西,所以他们很好奇。而且很喜欢喝。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他听着咚咚咚剁菜的声音然后说啊,男的。嗯,同学。

 

哈哈哈,同学。他心里想,好高龄的同学,留了多少级啊。

 

 

 

五月中旬放假,他六月才回的长沙。把东西都给收拾了,大件台灯和细碎杂物之类,悉数堆到了黑眼镜家里。说你给我收好了,我明天回来还要的。

 

于是那几天荒淫无度夜夜笙歌,某人说是保管费。香港地租多贵呀,够你回来买几百个台灯了。

 

他摇头,不愿意。说你那反正空着也是空着,还是你打算省出面积养小。

 

他大概是个蛮恋旧的人。台灯,杂物,生活,人。八月份到了美国以后,第一个月真是难熬。所幸留美华人不少,多少能帮把手。西海岸阳光真是灼人,他在香港积蓄出来的黏腻感都快蒸光了。

 

他们定期通邮件,还是两周一次。解雨臣翻发件箱,他第一次给他发的邮件还在那里。

 

我、说、我、本、来、就、只、是、去、请、个、假、的、你、信、吗。

 

第一个月过去,十月份来临,放佛就是突如其来的事。他查了查返程计划,圣诞节的往返机票高的吓人,他给母亲打电话,不能回去了。钱倒是次要,他假期期间有考试,母亲难以掩饰的失落。说那多遗憾,春节也不能回来。

 

没关系,我五月份就能回去了。他安慰她。

 

妈妈说是啊,你五月份的生日,你自己记得吗?去年你申请交换生,忙的都忘了这事,还是我打电话给你,你才想起来的。

 

对哦,他也笑。

 

母亲絮絮叨叨,以前五一还是七天假的时候。你可不高兴了,你过生日在假期,同学们都不知道,没人给你送礼物。

 

我有那么小心眼么,他一百个不相信。

 

 

 

五月五是生日,十月十就是双生日。某人给他发邮件,祝他生日快乐。

 

这位先生的邮箱名贫瘠地可怜,一长串数字,他看了学校的后缀想大概是教工号。

 

他说谢谢,然后想起去年生日的时候好像还是在冷淡期。

 

复活节的时候赶上所在的学校校庆,于是慷慨的就是两周的假。他这年没报任何的社团活动,他是抬脚就走的人,不想留下太多念想。真正没了事情,于是申请了廉价的学生机票,滚了回去。

 

美国到香港只要几百块,哈哈哈。他没告诉任何人,到了学校才和以前的室友打电话。有空吗,有啊。哦。什么美国现在是深夜啊,我在学校门口。

 

他觉得对方的眼泪都要出来了,然后向他大倒苦水——他走以后的新室友是个如何生活邋遢脏乱差的人,和他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解雨臣说嗯那好,我明年还搬回去和你们住。

 

他想这多好啊,没人比的上他,借他的地方。等他回来了,又得老老实实哪来的滚回哪去。

 

 

 

可他始终没有联系黑眼镜,他想,或许他去敲他办公室的门,这样比较有意思。然后他开门,说哟,这位同学您长得真像解雨臣。

 

可他终是没有,他听朋友说你知道吗你不在的时候学校里开了家星巴克呢。还有茶座的那种,哎,我带你去。

 

他说那这样是便利店不在了吗?

 

同学说哪能啊,旧的不去,新的照样来。

 

真狗血啊,他就在那家咖啡厅看到了黑眼镜,对面坐了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风韵犹存,哭得梨花带雨。

 

他还是拉了同学,说我们去便利店吧,我可想吃扬州炒饭了。

 

 

 

最终还是黑眼镜先找的他,他说你回来了?他就想他的眼神真不错,这都能看到,原来真不瞎啊。

 

他说,干嘛不来找我?

 

解雨臣说,我还以为你不会问这个问题呢。

 

你不找我,你住哪。我家现在还有你的牙刷毛巾。就是不知道你还留没留我的钥匙。

 

解雨臣说我把钥匙还给你了,在那一大堆箱子里面。

 

他开车带他回家,解雨臣跟着他进电梯。气氛很诡异,他就想小别胜新婚这种事情,果然不能太当真。

 

他回去翻那个箱子,钥匙挂在便利店的小熊挂件上。他看着他想,哦,原来他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

 

他问今天的那个女人是谁。

 

黑眼镜说呵呵,我还以为你不会问这个问题呢。

 

然而他问了。他想他们之间能不能不要那么累,能不能不要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说清楚。可是这么想又矫情。

 

黑眼镜叹了一口气。他摸摸他的头发,上面是他没闻过的陌生味道。然后他问,你是不是吃醋。

 

他没有说话。

 

黑眼镜说我在遇到你之前,有过很多的人,伴侣。我不会瞒你,我们之前错过了十一年。十一年前我不可能很明智的意识到我会遇到你,然后我都守身如玉。

 

解雨臣点头。

 

这世界纷繁色相车水马龙,我盛装而立,却左右等不到你,牵起的只能是别人的手。这不能怪任何人。

 

他就继续说,今天的那个女人。是我以前在德国认识的,交往了一段时间,后来她留德,我回国,我们就分开了,现在她回来。到香港找我,问我想不想和她结婚。

 

解雨臣一愣。

 

她并不需要一个恋人,细水流长,慢慢烹煮。她已经三十岁,她需要一个结婚的对象。而我最合适。她觉得我也需要,所以来香港找我。这并不让人惊讶,婚姻是一个很……

 

他想说:是一个很复杂的事情。又觉得是废话。于是接着说。

 

她问我,愿不愿意跟她结婚。我说我已经有了伴侣,她不相信。觉得我是托词,除非我找给她看。我说对方现在在美国,我不可能带给她看。她就更加不相信,认为我不会清心寡欲到这个地步。

 

说到这里他故作颓唐地说了一句:真没想到我在女人眼里的口碑如此之差。

 

他摸着他的头说现在呢,有没有好受一点。如果你愿意,我还刚好可以把你带给她看。

 

他说我在认识你以前,有过很多人,我不会骗你。但是那是遇到你之前的事情,和我们两个都没关系。以后更不会有。

 

哦,说的真好听。解雨臣耳根一红。你是不是又想说,我们之间只有我们两个人,简简单单的,多好。

 

黑眼镜就想起在咖啡厅,女人哭着,说多好笑啊。你居然还会为一个人禁欲一年,你自己听着好笑吗。他想女人说话真是恶毒,于是说我不是在禁欲。我想他想得手都酸了。

 

于是她哭得更狠。

 

他说是真的,我看谁都不像他。所以都不想做。

 

对不起。

 

他向她道歉,为了她千里迢迢费劲力气来找他,她的眼泪虽然多是为自己而流,却也有他的一部分责任。

 

他向她道歉,却不真正感到愧疚。

 

你值得一个好男人。他对她说,我还不够格。

 

 

 

这个故事太长,时差还没倒过来的解雨臣没有听完。下午两点而已,他就困得只打呵欠。然后泪眼朦胧地说,好感人啊,我都感动哭了。

 

他知道解雨臣打呵欠会流眼泪看太阳会打喷嚏的事情,于是问他,知道从医学的角度,这事情怎么解释吗。

 

解雨臣疑惑地看他,他就说。有的人接受细胞比较呆,眼睛接受到的讯息以为是鼻子的,于是就反射性打喷嚏。然后看着他啧啧摇头,太笨了。

 

我靠。

 

他握着他的手说,好多小知识,我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有多慢,慢到我们七老八十,两眼发花走路都走不动,我也记不清楚,我就瞎讲一气,反正你也不知道。

 

太过分了啊。

 

哎,你知道从解剖学的角度,怎么解释戒指一定要戴在无名指上的原理吗。

 

解雨臣白他一眼,说我并不想知道。

 

别闹,你这样我还怎么接。他说。不过我现在还没戒指,等我有了我再给你解释。

 

解雨臣说是你忘了吧。找借口。

 

齐医生教你学解剖,他说。我们还可以学好多年。七年纸上学来的临床医学,也抵不上七十年的一生。

 

 

 

他说解雨臣瘦了,怎么做到在一个遍地汉堡薯条的地方瘦下来的。他实在佩服。于是他的目标是一周之内把他养的肥回来。

 

不过这个任务似乎艰巨了点,解雨臣吃的一点也不少。还重口味,很甜很甜的东西也吃得下去。他都不知道从解剖学的角度怎么解释他吃下去那么多东西都到哪里去了。

 

香港也在过复活节,他说多好啊,生命可以重生的话。那我们下辈子还在一起。

 

解雨臣翻个白眼,太恶心了你。然后装作顾影自怜地说,啊,那我下辈子这辈子,都好可怜啊。

 

不过也省事了,下辈子还要找你。太累了。解雨臣补上一句。

 

下次换你来找我,解雨臣说。你来找我,当我学生,给我发邮件。

 

黑眼镜点头说嗯,很诚恳的模样。

 

我可以是一个高中老师,嗯,教数学吧。我下辈子不想学物理了。解雨臣说。你可以当我班上的学生,我可喜欢调戏小朋友了。

 

黑眼镜继续嗯,说然后呢。

 

解雨臣就更来劲。还可以黑道啊,商战啊,多给力。可以扯好多好多复杂的人物关系巨大的利益网。你说是不是。

 

黑眼镜说你这样和说好的不一样啊,说好的要做彼此的简简单单的两个人呢。

 

解雨臣说没关系,就算有很多其他的人,他们也是过客,是路人。都会过去的。他们走了以后,我们还是两个人。照你说的,简简单单的两个人。

 

会有多少种可能啊,我们下辈子。或许是违法乱纪分子也不一定,你是通缉犯,我也好不到哪去。然后我们还是能认识,还是能两个人。反正一生那么长,够我们那么长。

 

 

 

 

 

 

 

 

 

 

 

 

 

 

 

 

 

 

 

 

 

 

 

 

 

 

 

 

 

07

 

“然而人生中的故事,是喜剧抑或悲剧,总取决于它结束的时间点。而这些故事往往都流于拖沓了。”

 

看到这句话的时候解雨臣在回国的路上。候机的时候拿的杂志,他在狭窄逼仄的空间,从一个终年阳光灿烂的城市回到阴雨绵绵的香港。他想起黑眼镜告诉他,一生很长。

 

一生很长,长到我有时间去认识你。并且和你在一起。

 

回到学校,还有半个月放假。以前的室友忧心忡忡问他没地方住怎么办,解雨臣摆摆手,没事没事。

 

可他却没跟他们解释。

 

他们的一生很长,或许终点是有天分开,或许就有天,他们都老了。

 

于是他数,黑眼镜现在比他大十一岁。假设他们的寿命是相等的……

 

那黑眼镜要比他早死十一年。哎哟,那我多惨。老年无子,老无所依,还不能活在新闻联播里。

 

 

 

黑眼镜抽烟抽得很凶,他自己说是在国外养成的习惯。语言不通,没人交流。德语太麻烦,一句话老长老长,他懒得说,干脆就不说了。修两门课又麻烦,烦躁的时候就抽烟解闷,后来养成了习惯。

 

他的确没事就抽的类型,两个人等对方的时候。消磨时间,解雨臣一般都掏手机,黑眼镜就摸烟。都是上瘾一样的严重地步。

 

为什么不能背单词呢,解雨臣想。这样比较有上进心。

 

他就跟黑眼镜说,你少抽点烟吧。我还想你多活几年呢。不然你早早地挂了,我一个人,也不能找别人,多惨。

 

他嘴上答应地爽快,还是我行我素。抽的厉害,解雨臣看着他。才发现他的烟瘾真严重,不抽烟就浑身难受的样子。给他一根烟就跟看到救命稻草一样。解雨臣就是他的救命恩人。就差感激涕零千恩万谢了。

 

黑眼镜也知道这样伤身体。他说前几年的时候,大概就是认识解雨臣之前的一两年。抽烟太厉害伤了声带,一连一个月,根本不能发声。哑巴一样。

 

解雨臣回想他平时不插话会死的本性,无比同情地问道那怎么没急死你呀。

 

然后看黑眼镜不说话,接着问,那然后呢?

 

然后呢,黑眼镜想了想。半晌道:忘了。

 

解雨臣嗤之以鼻。

 

黑眼镜说真的忘了,当时蛮着急。不能带课,每天就在办公室里,不知道干什么。闲着没事,等反应过来,烟已经点着了拿在手上了。恶性循环,声带伤的更严重。

 

解雨臣想黑眼镜的声音,大概是可以用类似“喑哑”“魅惑”这样的词形容的。于是他鄙夷的看了他一眼:其实你以前是正太音,烟熏嗓是抽出来的?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逼他戒烟。解雨臣在美国的时候没什么朋友,没人陪他去吃饭,干脆就不吃了。他也很少有饿的感觉,或许是冷感。

 

都是超脱世外的人,连内在感受都不愿深究。

 

而两个人不一样,有人拖着赶着,作息总归要规律许多。他给黑眼镜买戒烟糖,那玩意儿实际难吃的要死。不过他觉得还不是难以忍受,就陪着他吃。吃着吃着,觉得也挺好,润喉糖似的,吃完嗓子挺舒服。

 

解雨臣在香港住一个月,然后暑假回长沙。班导师鼓励他回班上课,他表面应承下来。实际压根不去,反正没人管他。偶尔处理学校的一点文件手续上的事,更多时候他就呆在家里,看小说,打游戏。无比腐败。

 

渐渐就入了夏,闷热的。他有次去宿舍楼找以前的同学,发现一楼地上一地白蚁的尸体。恶心的不行,想起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这样的,更加坚定了要住在校外的信心。

 

他想或许大三真的可以申请校外的宿舍,搬过去和他一起住。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脑子里过一过,他还没想好。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他觉得可能黑眼镜,也并不如他这么想。毕竟他们要防的,还是很多的。

 

他就继续腻在他家。黑眼镜那里在忙期末考试,大三的期末考试,或许比大四还要重要许多。每天都在办公室负责答疑之类。

 

一转眼他大一认识他,也是这样一个闷热潮湿的五月。转眼就已经两年了,时间过得好快。他说。

 

那么多学生去找你问问题,你会不会像当年勾搭我一样勾搭他们啊。黑眼镜累了一天歪回家,解雨臣趴在床上问他。

 

没空。他答。我看他们觉得挺烦的,这么简单的问题都不会,还想不想毕业了。怎么考上来的。

 

看看,看看。解雨臣对这种说法深恶痛绝,这不是你们老师自己没讲清楚吗?不怪自己教的不好,就知道对学生怎样怎样要求。

 

黑眼镜说怎么连你也这么想?

 

 

 

老师学生之间爆发了亘古以来的阶级矛盾。解雨臣认为是黑眼镜的教学方式有问题,黑眼镜表示你根本不理解我。谁都不肯让步。

 

要是搁在以前,或许就吵起来闹起来了。而经过两年还包括一年的异地恋,也清楚的认识到这样的问题和生活比起来,都是鸡毛蒜皮。

 

不值得吵,吵不起来。终归还是床头吵架床尾和的生活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玩冷战太难。今天送快递的来了,阳台上堆的报纸我交给回收站了,冰箱里的鸡蛋用完了,你有空去买一趟。

 

什么矛盾和“在一起”的大前提相比,也便微不足道了。那些言语上的不和和思想上的不让步,像细碎空气里,万千漂浮的微小尘埃。

 

所幸一切都往好的方面发展,黑眼镜的意志力惊人。戒烟的速度很快,他自己也开玩笑,以前为了吸引人,需要伪装一些文艺范的颓痞青年气质,烟是必不可少的道具。现在人也吸引到了,多丑都甩不掉了。干脆就戒了吧。

 

更深的是,他以前真的不需要活的太久。吸烟是慢性自杀,透支生命这种十恶不赦的事情,他并不觉得多愧疚。而现在真的不一样。

 

两个人在一起,有另一个帮着带着,真的会好很多。

 

如果这个故事的悲剧结尾就止于其中一个肺癌死亡,难免太遗憾。他自己也不愿意,他还想和他多在一起一些时间,觉得这样很好。

 

这对最开始来说,几乎是很难以想象的事情。试试看、开玩笑、半推半就、阴差阳错。这些都不足以形容,他们在一起时的突兀与意外。而有一天幡然醒悟,就已经是放不了了的地步。就像尼古丁一样,最开始抱着尝试心态先吸了第一根烟,一而再再而三,逐步沦陷,最终上瘾。

 

而解雨臣和烟不一样,他想人们所谓的另一半。大概真的是渗透到了生命的一部分,难以分割。割了就是钻心剜骨的痛。

 

烟只侵占生活,爱人侵入生命。

 

他不想戒,他已经习惯了。目前是这样,而关于以后,他不敢奢求太多。

 

解雨臣比他年轻太多,难免想得容易。他人老了,知道人生中的大多事,不是想想那样的,就是简单的。归根结底,“知足”可以解决很多困扰。

 

知足就好了,他对自己说,你没有什么值得不满的。

 

解雨臣已经愿意和你在一起。已经两年了,之后还有时间。

 

 

 

他们还是有矛盾,解雨臣想去听的音乐会。黑眼镜借着职务之便拿了两张,被别的女老师知道了,过来找他要。

 

女士已经上门,他不好推脱。解雨臣不去,他也没了兴趣。干脆两张都送了出去,看到对方失望的表情,发现自己理解错了。她可能并不是很想看这场音乐会。

 

而送出去的票泼出去的水,回来讲给解雨臣听,他难免高兴不起来。先希望后失望,落空以后就会有怨念:你宁愿给别人,都不给我。你明明知道我想要,你还送出去。要是偷偷摸摸送就算了,你送完还跟我说,你什么意思。

 

黑眼镜说我没什么意思,你让我骗你说我没拿到票,我做不到。我也不想欺骗恋人,我的确是送出去的,我以为你能理解我。

 

解雨臣说呵呵,我其实并不很能理解。

 

他的确是在气头上,过去了,想通了。也就好了。他们之间会有很多人插进来,黑眼镜也不能公开自己“金屋藏娇”的事实。而且总有一天会暴露。

 

好事情是,他大三的确可以搬过去跟他住了。黑眼镜主动跟他说的,他把解雨臣拉到沙发上,冷静的要跟他详谈。还搞得他莫名其妙,直到黑眼镜说,你明年可以和学校申请校外宿舍的吧?

 

他就懂了,老实的点头。黑眼镜长舒一口气。

 

于是他就搬了出来,黑眼镜现在是他的合租人。以前的室友痛哭流涕久久不能平静,他只能抱歉再抱歉。后来对方打听到他居然租到了齐老师的房子,合租室友是学校老师,不免感慨这是怎样的狗屎运。

 

解雨臣在心里说是啊,真巧。狗屎运。

 

恋人的基础上,对外可以称作是合租的室友。就已经比以前连开车都需要在一段路程以外分道扬镳,好很多了。

 

他的大三就这么结束,在心里定下来以后继续考港大的研究生,硕士,后面博士也可以。最后留校当老师做研究都不错。以后他们就是双职工家属,不知道学校的福利可不可以拿双份,他知道港大的待遇很好的。

 

而真正对不起的,还是母亲那边。母亲已经老了,他原本想念完本科,就回大陆。港大的文凭过硬,找个工作也不是个太艰难的事情。现在呢,或许可以把老人接过来。

 

而她身体又不好,这里不清净,不适合老人。解雨臣又动摇了。

 

他想黑眼镜应该看出了他的纠结。可每次他等他主动表态的时候,他又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黑眼镜想的其实是,解雨臣以为一年很短,一年以后是个很近的时候。而他知道,一年的变数很多,变动很大。这么早做打算,没必要,没意义。

 

走一步看一步,他和解雨臣这种全盘计划型。不太一样,大概是水瓶座和金牛座的区别。

 

期末结束暑假开始,解雨臣回了长沙。他继续呆在香港发霉。

 

他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香港不是他的家,可他一直呆在这里。因为他并没有那么多的地方可以去。

 

大概以后解雨臣定下来,他也就有了家的定义。哪里才是家,怎样就是家。

 

 

 

 

 

 

 

 

 

 

 

 

 

 

 

 

 

 

 

 

 

08

 

解雨臣走之前,还赶上了他的农历生日。之前五月五号他因为在美国,没过上。农历生日补过,黑眼镜问他,要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没想到。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到了时候。也没说。黑眼镜说,我做东西给你吃吧。

 

民以食为天,风花雪月不敌柴米油盐,他们都是很现实的人。

 

切蛋糕的时候,没有吹蜡烛。他问解雨臣,要不要许愿。解雨臣说不要,反正又不灵。

 

他笑他:小孩子。

 

你是老头子,你还相信许愿啊?

 

然后解雨臣说那好吧,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能好好的戒烟。所以你可以活的久一点。

 

黑眼镜看着他,觉得不是不感动。这世界上还会有人为他许愿。会有人,希望他活的久一点。那他便也不想死。

 

切蛋糕的时候,解雨臣要求他不许参与。他说看他切蛋糕,怎么都像切尸体。

 

 

 

晚上继续拉灯缠绵,想想来,真的比最开始减少了很多。和冷淡期也没关系,黑眼镜早过了胡搞的年纪。没有他的时候,床上也寡淡。大概是表达感情的方式,比起最初,除了做爱。还有很多种。生活在一起,更是如此。

 

都不善于表达,我爱你,到了今日这么多年。也没有说过。或许五十年后也不会说。

 

但是情动起来,还是容易亢奋,不易纾解。一想到要暂别两个月之久,就更激动。恨不得今天晚上全部要回来。

 

我这次回去,你还来找我吗?解雨臣在黑夜里问。

 

他说那我可说不准啊,有天我想来。我能来吗?

 

解雨臣想想说:不行。

 

他就抱着他,很懊丧的样子。地下情啊,师生恋会不会很不容易被接受。解雨臣都二十岁了也不算早恋吧,云云。

 

解雨臣说齐先生,您的重点完全错了好吗?

 

他叫他:齐先生,齐老师,齐教授,这位先生,瞎子——他终于套出可他年轻时的外号,可喜可贺。

另一方就简单地多。叫名字,解雨臣。以前叫过小花,嫌难听,被拒绝了。

多好听啊,他说,又叫了一遍。

解雨臣玩手机翻白眼:我的名字是挺好听的,被你叫这么难听。

我怎么就叫的难听了?!他很郁闷。

也有叫名字的时候。有天晚上入睡前,黑眼镜后上的床。关了灯,感觉他没睡。浅浅的呼吸声,他叫他的名字,也是浅浅的。

像一场不易醒来的梦,他的名字很长,正经叫起来,果然很奇怪。他说,我想要了。黑夜里的眉目很清晰,微皱着。

他有很多种方式暗示,亲吻,拥抱,呼唤。但凡他主动点,他都会很高兴。顺势翻个身,他想要他就给他。

可这次不一样,他竟然直接这么说了出来。而他被这一句,就撩了所有欲望。

来干我。三个字,含义足够。可这之前不一样,他们本是,本还是一种平等的肉体关系。解决欲望,彼此尊重。不知道哪天就变了质。以至于这种行径。竟是偏近撒娇了。

我想要。

你要什么我都愿意给你,最好还有未来。

 

 

 

解雨臣是在回家几周以后才知道消息的。晚上母亲在沙发上看电视,拆他小时候一件旧毛衣,让解雨臣帮他绕毛线。

 

还是粉红色的呢,她调笑。然后叹口气说,你小时候我给你织的。你那时候那么点点大,她拿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长。

 

就长这么大了,好像一眨眼的事情。

 

解雨臣也笑。母亲问他,有什么打算。今年的,以后的。他说没什么打算,去年暑假在厨师学校上课他都要悔死了,今年再也不干了。在家陪着她,享清福。解雨臣说,他都二十岁了,他要养老。

 

母亲笑,问他,那有女朋友了吗。

 

解雨臣摇头,他怕母亲问起这个问题,正要转个话题。母亲叹气,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到。

 

解雨臣就不知道怎么说,再一抬头,她的眼泪已经先下了来。

 

她说妈妈这几天一直在想怎么告诉你,医生说妈妈身体里长了个瘤子的事情。

 

 

 

他就慌了,半晌不知道怎么开口,只知道问,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可他又后悔,他明明早就回了国。明明复活节还去了一趟香港,可他竟然都不去看她。他想来日方长,想暑假还有很久。最要命的是,他觉得自己很自私。

 

他不想说太多闲话,事后自责没意义。带她去医院重新检查,忙前忙后了一天。医生看着化验单质问他,为什么不早点来。

 

他就害怕了。满满的都是无力的心情。

 

所幸医生总是喜欢危言耸听,这点在他和医生交往的两年间频频体现。肿瘤是良性,他冷静下来还是忍不住和母亲生气。为什么不跟他说,为什么不来住院。云云,母亲皱眉说她活够了。解雨臣现在成功又懂事,她早点死也能放心,把遗产省下来都留给他。

 

解雨臣气的要命,也心疼的要命。

 

他给黑眼镜打电话。说了这件事,黑眼镜问了问情况,提了点来自医生的建议。都是医院的医生不会叮嘱却至关重要的小事。他没有说不要自责,或者这没什么的话。不实用,都知道是在自欺欺人。所以解雨臣很感激。

 

可是他不知道怎么说,妈妈我有一个恋人,不过他是男的。还是我学校的老师。

 

结果什么的,他不敢去想,不愿意去试。

 

幸好是暑假,他想。他在医院陪床,等着母亲安排手术。总是庆幸自己问的还算早,虽然自责,却还没到无法弥补的地步。

 

他问黑眼镜,每天在香港干什么。

 

黑眼镜说,接了几份翻译,赚点小钱。然后写写论文,骗点经验,留着以后评职称。反正现在挺清闲。

 

解雨臣问他,有没有抽烟。陪病人真累,还好他现在年轻。等以后老了,他再搞个什么肺癌胃癌食道癌。他可不想理。

 

黑眼镜说天地可鉴日月可表,他保持着三天一根烟的频率。绝对没骗他。

 

然后问,是不是很累。要不要我去陪你。

 

终于讲到这个问题,他们反而尴尬。解雨臣不知道怎么答,他在心底希望他能来。有个人帮手,还是学医的,肯定会好很多。可看到母亲,又不知道怎么说,女人心细。他们都已经见过了一面,三番五次的来,很难说不会发现什么。

 

他们就相隔千里对着电话默默无言,看着不同的风景,想着相同的心事。像两只不同鱼缸里,隔着玻璃,无声吐泡泡的鱼。

 

 

 

挂掉电话,他坐回病床边,给母亲削平果。她看着他削下来长长一条的果皮,跟他说,我都听见了,你让他来吧。

 

他的手就一抖,长长的果皮断裂掉到地上。

 

她说,我都老了,也没精力和你纠结什么。生了一场病,也懂了,你们两个人的事情,就是你们两个人自己的事情。外人参与不进来。我也懒得管。

 

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握着她的手。觉得抱歉也无力。

 

可喜悦还是挺难掩饰。他给黑眼镜打电话,开门见山地说抱歉啦。你一个暑假的打工钱都泡汤了,过来陪我吧。

 

黑眼镜也笑,说哦,好。然后挂掉电话,也笑得停不下来,晃晃鼠标,把翻译了一半的医学文献直接点了delete。

 

去他妈的德国佬时态变位倒霉语序,老子不差那几个钱。

 

 

 

他还是赶上了解雨臣母亲的手术,手术前几天。她难免的紧张,多一个人,身份又特殊。相当的尴尬。黑眼镜把他的没皮没脸发挥到极致,直到她进入手术室,已经完全放下了介怀。安心准备治疗了。

 

他们坐在手术室外面等,看着外面的电视,上面是天气预报。卫星云图表示,台风要来了。他看着上面的风暴眼,想着最初的话,就我们两个人,多好。

 

手术很成功,之后就是调养期。她又开始焦虑起来,这次住院,花了太多太多钱。无论如何都想早点出院。解雨臣劝了很久都没用,她还突发奇想,说黑眼镜不就是医生么,来家里帮手,行不行。反正她觉得,医院里的医生还不如他。

 

解雨臣说黑眼镜很久没有临床过了,经验不足的。解母还瞪他:瞎说,人家可是港大的教授,你比得上吗?

 

解雨臣一愣,心说到底谁是你儿子。

 

黑眼镜倒是谦虚:副的,副的。

 

 

 

他就这么顺理成章住进了他家。他知道解母的想法:你和我儿子,我不是不怨你。而我给你一个机会,我们两清。谁也不欠谁。

 

可黑眼镜觉得,他欠她太多太多,是需要慢慢还的。好在还有机会,如果发现的再晚一点,或者解母宁死都不肯让步,他该怎么办呢。

 

他不能指望解雨臣的余生都为了他,背负愧疚生活。所以现在这样,应该是所有可能中,最好的结局了。

 

而解雨臣终于忙完这阵,才像紧绷的弦最终松开一样。生了病,感冒起来,也如山倒。严重的不行,晕晕乎乎地发着烧。

 

他给他打针,然后说幸好我来了。不然一下病倒两个,怎么办呐?

 

解雨臣红着脸,发烧烧得像煮熟的鳌蟹,说对不起。

 

黑眼镜捏着他的下巴,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所有一切人事过去,他们还是两个人。结伴孤身。回到原点一切的风暴眼,风暴过去,晴天回来。

 

 

 

 

 

 

 

 

 

 

 

 

 

 

 

 

 

 

 

 

 

 

 

 

 

 

 

 

 

 

 

 

 

 

 

09

 

等解雨臣终于退烧,解母也度过观察期。台风过去雨过天晴,他带解雨臣出去散心。在小区楼下透透气。

 

解雨臣随身备着五包餐巾纸,防范于未然,据说是他家的祖训,严谨。

 

他坐在长椅上,边擦鼻涕边说,突然想起来,刚到香港的时候,第一个月,水土不服,也这么生病。

 

然后说现在想来,第一个月真的好难哦。以前学得轻轻松松,到了大学发现遍地都是牛人。吃东西不习惯,还不会粤语。再然后就感冒了,不知道怎么去香港的医院。就自己扛着,第一个月喝完了从家里带来的所有板蓝根。

 

黑眼镜笑着听完,最后说,真好。

 

他就疑惑地瞪他,黑眼镜摸一把他的后脑。重复了一遍,真好。

 

即使这么艰难,你也来了。我们还能认识,还能在一起。真好。

 

解雨臣擦一把鼻涕,说真感动啊。我都哭了。

 

病去如抽丝,安排好一切感冒也过去,就到开学了。解母挥挥手把他们赶走,说每天腻在她边上,她就烦。她喜欢清静。

 

解雨臣说看吧,我不在家的时候,她说想我了;等我回来才发现,她不过是想骂我了。

 

 

 

回到香港也临近开学,解雨臣开始狂补暑假作业。黑眼镜开始重写他心血来潮删掉的翻译了一半的医学文献。抱着解雨臣心肝肉儿地嚎说我好后悔呀。

 

活该,他回一句。然后就不管他的死活,继续补自己的暑假作业。

 

不过都是办事能力超强的人。开学前三天就把欠下来的都补了回来,解雨臣倒头说别管我了让我睡死过去吧。再也不想干这种事了。

 

他从补完作业的早上六点开始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九点。起来以后腰酸背痛,倒是神清气爽。只是口干舌燥,一扭头,看到头边还有一杯水,欣慰不已,五星好评。咕嘟咕嘟就都给灌了下去。

 

然后他就起来,去找他,睡了一天。该肚子饿了。

 

黑眼镜站在厨房,看着慢慢煨的粥。点着根烟,慢慢的抽。看到解雨臣出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说这是三天以来的第一支。

 

然后说怎么光着脚就出来,把他给赶回去。把抽了一半的烟按了灭在烟灰缸里,说留着当事后烟。然后拉着他办事。

 

解雨臣说这还不如补作业呢。

 

他被他压着细细地啃,扭头看着窗外。窗户没关,窗帘被风吹着,外面的一切时隐时现,他想起一两年前的圣诞节,黑眼镜说,我有天看着外面的景色。突然觉得我需要一个人陪我共度余生。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酸的不行,可看着看着,突然也笑了。

 

 

 

黑眼镜看着他,两年时间。他十八岁认识他,十九岁跟他搞在一起,现在他二十岁,二十一解雨臣大学毕业。他人生中最好的年华,都跟他在一起。

 

他想起之前有一天,解雨臣回家却没带钥匙。碰巧那天他回来晚,解雨臣坐在公寓门口的台阶上,靠着睡着了。港式的楼道很长,白色的灯光打下来,顺着刘海往下滴,在他的睫毛溺开一道阴翳。

 

他站在他面前,挡住他面前嗡嗡作响的白炽灯光。于是他眨两下眼睛,醒过来,被突然射过来的光线刺激到眼睛,打了一个喷嚏。

 

黑眼镜把他拉起来,问他怎么坐在这里,着不着急,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解雨臣想了想,说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挺好的。就可以等你回来,我们一起进去。这天下那么大,有一个地方给我们避雨,就连坐在门口,我都觉得挺好。

 

他们回家,开门,解雨臣的钥匙丢在桌边的地上。他捡起来,指着上面的熊说。我以前没有这个熊的时候,特别想要。等拿到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倒是收集贴纸的过程,比较有趣。早知道就不换了,把贴纸留下来。

 

然后想了想,说就跟你一样。一点一点集,换回来也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哦对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觉得你大概也是弯的。

 

黑眼镜摸摸鼻子,说你误会了。我以前真是直的。

 

解雨臣疑惑地看着他,黑眼镜一脸无奈。

 

他就很生气:我差点就相信你。呸,那你办公室怎么会有套子和润滑剂。

 

黑眼镜说我该说实话吗,那是别的老师藏在我这里的。我们定期会有人来大扫除。轮到要扫他那个办公室了。十万火急,他就把这东西放我这放着,说过段时间来拿。后来总忘,等终于想起来的时候。我告诉他我用完了。

 

解雨臣瞪了他半天,还是笑了。

 

解雨臣说对不起,我掰弯了你。

 

黑眼镜说那没事,你以后对我负责任就行了。

 

一眨眼就大四了。课猛然少了很多,解雨臣准备考研,黑眼镜问他方向,他说导师建议他修高能物理。

 

黑眼镜看他的课本,翻了三页纸。问这是什么,解雨臣扫了一眼:这是一道题目。

 

黑眼镜肃然起敬。

 

 

 

十月份的一天,公寓响火警警报。老外和港人争先恐后往外跑,他们看一眼情况,又继续做手头的事情了。邻居是个德国人,好心敲门跟黑眼镜说火警响了。黑眼镜笑笑,交谈了一会儿,德国佬摇摇头跑了。

 

解雨臣听懂一句谢谢,问他,你们说什么。

 

黑眼镜笑,德国佬夸我们,说我们大陆人真不怕死。

 

嗯,然后呢。

 

黑眼镜看着他笑了半晌,最后说我不告诉你。

 

解雨臣翻他白眼。

 

然后他转话题,黑眼镜问他,晚上吃什么。解雨臣说,今天吃高级货,丙酮煮干冰。

 

晚上他们去吃食堂,解雨臣看到自己的英语老师。加籍华人,端了夜宵坐到他们面前,跟解雨臣他们打招呼,搞得解雨臣差点呛了一口。

 

两个老师互相不认识。黑眼镜还自我介绍,你好。我姓齐,医学院的。

 

老师感叹,医学院啊,那好,有出息,大几了?

 

黑眼镜沉默一下,含蓄委婉又内敛地说我是老师。

 

对方说啊,你看着好年轻啊。一点都不像五十岁的人。

 

解雨臣憋着笑憋得脸都红了,差点没缺氧晕过去。

 

 

 

十一月的时候,解雨臣往家里搬了一盆绿色植物。放在阳台,黑眼镜问他,要不要养点什么,买只猫,或者狗。

 

解雨臣说不要,小猫小狗总有一天会先主人而去。到时候得多伤心。

 

黑眼镜就拉着他说,解雨臣,我答应你,绝对不比你先死。

 

他就翻白眼,你怎么知道。这都能保证了。

 

黑眼镜点点头,高深莫测的模样,然后说对。我看我快死了,最后一口气,就留给你,先捅死你,再自己躺回棺材里。

 

解雨臣说那多麻烦呀,干脆现在,你给我一刀,我给你一刀。多省事。

 

然后两个人都笑。

 

 

 

不能保证的承诺太多太多,或许就是图个形式。关于谁先死的问题,真的没法保证。未尽的话语消失在风里,被风暴裹挟地毫无踪迹。

 

他们会老去,五十年,六十年,七十年。在这个快速发展的时代,谁也没法下下定论。或许会有其他人参与进来,甚至会有一天,他们会分开,都是说不准的事情。所谓悲剧喜剧,都只是时间点的问题。

 

“白首如是最好结局,百年后或现在失去。

不过提前告别几个字句,几句唏嘘。”

 

到时候仍要感谢,你我互赠的那场空欢喜。

 

我就把你的影子藏好,风干。等老的时候,拿来下酒。

 

 

 

临近毕业,出现了大批大批告白的浪潮。齐老师问,如果当初你没来办公室找我。你会是现在告白人群中的一员吗。

 

解雨臣很嫌弃的说,谁喜欢你啦。少自作多情。

 

晚上黑眼镜放开他,然后说,不是不喜欢我吗?

 

他从高潮的余韵中缓过来,喘着气说。当然不喜欢了。

 

黑眼镜说那可真遗憾,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解雨臣想了想,既然你这么喜欢我,我就勉为其难喜欢你一下好了。不然你多可怜呀。这么大年纪了。

 

黑眼镜说谢谢你喜欢我,说的很真诚。解雨臣便说,不客气。我也很喜欢我自己。

 

又一个圣诞节,香港满是过年的气氛。他们买了冰淇淋,人手一个,在灯光闪烁的长街散步回去。路过好多家的疯抢的打折店,黑眼镜感慨女人真可怕。

 

解雨臣嘲笑他,不是号称自己是直男么。

 

本来是的,但是要追你。街道有拐弯。担心追不上,就不敢再直下去了。

 

解雨臣咬了一口冰淇淋,重复:你追的我?

 

黑眼镜说废话呀,不然谁管你请不请假。

 

已经是硕士了的Master Xie表示了极大地不予相信和无比嫌弃。目睹了整个事件的齐先生觉得很受伤害。

 

于是又开始纠结,到底是谁先迈出的那一步。可直到冰淇淋吃完,都没有结果。也便和废弃的包装纸一起,丢到垃圾桶里毫无踪迹了。

 

不管是谁,只要现在的结果我们都满意,就够了。

 

还是会有磨合与不满,极度差劲的时候也会想分手算了。可是风暴会过去,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周而复始,夜以继日。几千个天天年年,堆砌起漫长的信任和包容。才有现在时候稳定的关系和结缔。

 

 

 

他们的故事会有完结的那一天。或许老去的时候,在香港,在长沙,在城市,在乡村,在世界上的随便任何一个地方。太阳沉沉褪去,老的两鬓花白。走不动路,坐在窗边,看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其中一个说,我活够了。

 

这么多年我有你,我很圆满。我因为你放弃了一部分,我对它们很遗憾。而我并不后悔,因为它们统统加起来,都不如和你身边的一丁半点。

 

其中一个说完,另一个说,这么巧。我也活够了。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的人流车马,看它们越来越稀疏、越来越稀疏。直到夜幕降临,街上空无一人,便慢慢地,一起死去。直到繁星铺满天际,黑夜迎来黎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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