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新双花/于远]深河 00-06

偷偷丢个架空来。

于锋×邹远。

前五章学校的事,开头和第六章以后的事。


深河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却总是撞上同一面南墙。”

 

00  “你喜欢我吗。”

 “你喜欢我吗。”

他在等回答,而邹远捏着书包带没说话。放学有一会了,周围人不多。他们没挑地方,只是走在这里刚好停了下来。邹远固然沉默,但是于锋一直是个很有耐心且善于把握机会的人,于是也不说话。站在他面前等他回答。见邹远望着他,他也便望回来。一个比一个坦荡,却也一个比一个装聋作哑。

 “算了。”半晌,还是于锋先说的话。他转过身往前走。邹远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跟上去。

 “怎么不走?”于锋又回头问,表情很平静。和很多个他们一起上下学的时候一样,看不出变化。操场上有四处乱跑的值日生,几个学生在玩篮球。球不受控制地飞过来,于锋也就下意识地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两步。皱了皱眉,像在询问他神游什么,怎么这么笨。

他没站稳,略一踉跄,差点扑进于锋怀里。于锋松开了他。

 “快回去了,晚了你妈要着急。”

邹远摇摇头。站在原地,拉住了于锋的手腕。深呼吸了一下。旁边的学生还在奔来跑去,值日生还在举着扫把大行其道。

他不是不敢说,只是说不出口。那话憋在嘴边,一要说就莫名紧张,心脏胡乱跳。因此也半天说不出来。到这里便想算了,早说晚说,都是要说。总不能两个人就这么望到地老天荒,忒傻。于是他放开于锋,看向他:“喜欢。”

这么没头没尾一句话,于锋却笑了。似乎刚刚的淡定和成熟,都是披上去的伪装。他背过身,努力想把嘴角压下来,却没成功。于是带着那种明亮的笑,回头又看了看邹远。

 “我……”

邹远下一句话没说出来。他听到手机震动的几声,梦醒了。

 

邹远醒过来的时候难免觉得气恼,倒不是害臊。只是这事情实在太久,他早忘记去想这件事,偶尔晃过几个片段,就赶紧压制住了。可能是昨天喝了酒,也可能是不合时宜的四目相对。他从枕边拿出手机,是刚拉的微信群,消息太多。他去后台开了免打扰,返回来打了声招呼。又扔到了一边。

他知道于锋在群里,但是他没敢加好友,也没敢认真去看。起来洗脸的时候看一眼镜子,觉得最近精神实在糟糕。刚忙完一阵,下面只会更忙。憔悴。

邹远毕业两年,在一家外资的建材公司做翻译。比起同班同学,过得不算太差也不算太好。他隐隐约约记得大一那年,人人网刚刚兴起,他也去注册了一个。在可能认识的人列表里,看到了于锋。也是和现在一模一样,不敢点进去,只把鼠标移上去看了几行简介。于锋不是惯用社交网络的人,大概也不会用人人网发什么状态。邹远看了几行,也就作罢了。

那时候他知道了于锋最后录的是建筑,他觉得挺好。

然而只是“觉得”,他算是和于锋断了联系。他自顾自希望他好,两个人各走各路地风平浪静顺风顺水。

邹远在没开灯的房间坐了一会儿,摸出手机。在群聊里面一眼看到了于锋,相面似的看了挺久,还是没敢点进去。在资料页望着,要望穿了。于锋的微信头像居然是他自己,在一家快餐店里。面前一杯喝了一半的饮料,似乎是冬天,外套没有脱,让对面的人给他拍的一张。

那眼神还是一样,认真极了。他做什么都那么认真,看什么也都那么认真。

邹远看了许久,突然发现,照片的一角有个黑色女式皮包的一角。放下了手机,他觉得自己舌苔有点苦。

他想他就是这么怂的人——要不是怂,也不会一进班就忙不迭地把班长让给于锋,也不会后来发生那么多事,造成今天这个局面。

可或许是酒壮怂人胆,昨天在饭局上,众目睽睽之下和于锋喝了几杯,突然有了豁出去的勇气。话到了喉咙下不去,不能放任着它难受。邹远飞快地点进了于锋的朋友圈,看那小彩圈转了几圈。刷新。

他有点紧张地动了动喉结。

然而半晌,他确定。于锋设置了前十条不允许陌生人查看。

 ……邹远恨恨地扔掉手机,又埋回被子里去了。

 

01 “我这人就这样啊。”

邹远遇到于锋的那一年,于锋是个高考移民。从深圳来昆明参加高考,那年他们高二。同校,同班。

这其实是邹远爸爸安排的,邹远幼年丧母,后来父亲再婚。继母是个很善良的阿姨,于锋的姑妈。

按亲疏辈分,邹远要叫于锋一声表哥。

于锋也是不得已,他的户口一直在昆明没迁来。他父母留在深圳,拜托邹远一家照顾他两年。按月寄生活费。邹远最开始每天看于锋吃饭,都要寻思一下究竟是赚了还是赔了。于是于锋也就放下碗,皱着眉头看他在想什么。邹远托着腮,见他望过来,还很大方地摆摆手,叫他吃饭。然后继续看。

于锋倒是挺坦然,就继续吃了。留着邹远继续端详和寻思。

他单亲家庭长大,从小挺懂事。当然不会做出什么觉得于锋抢了他家什么东西的想法——毕竟连母亲都不是他自己的。他一边东张西望着吃饭一边看于锋,觉得于锋长得还挺不错的。头发和眼睛都很黑,鼻梁也挺高。

 

 “明天我带你去学校。”

于锋点点头,算是知道了。邹远发现他做什么总是很专注的样子——包括现在挑面前的鱼刺。全神贯注,聚精会神。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于锋都这么望过邹远。虽然他觉得外貌上似乎和挑鱼刺没什么区别,但却也是认真地、深深地望过来,等着他。

等到邹远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陷进去了。

 

于锋没有本省的中考成绩,邹远他爸找了人,用他之前学校高中的成绩单让他进了邹远在的重点班。当时是高一下学期补课,高二还没开学。重新分班后也有些普通班升上重点班的学生,于锋这个转学生在其中,不算太突兀。

 “公交卡我给你买好了。”邹远妈出门的时候拉着于锋讲:“出门跟好小远,别乱跑啊。实在错了就打车回来,别怕花钱……”

 “阿姨。”邹远从于锋身后探头:“没事的。”

邹远妈还是不放心:“要不要我送你们过去啊?唉我和你班主任讲会话的,多照顾照顾你……”

邹远想,爸爸再婚不过三年,他认识于阿姨认识也不过四年。其实在继母心里,自己大概是不如这个亲侄子的。他倒是不难过,也不嫉妒。毕竟血缘就是这样。于阿姨对他很好,对爸爸也很好。她不能生育,其实很喜欢孩子。只是邹远已经这么大了,实在亲近不起来。

 “行了姑妈。”于锋点点头:“没事,我们出门了。”

 “哎阿姨再见。”

他往外走,于锋给他把着门,双方客客气气。邹远就想起他住过来的这么多天,一起吃饭的时候谦让,一起出门的时候谦让,连洗澡都要问问你要不要先洗。不知道怎么想到一个词“相敬如宾”。然而又觉得不对,自己呸呸呸了一声。

于锋在他边上,侧过头去看他。

 “没事。”邹远说,只是这时候一辆车鸣着笛飞驰而过,于锋没听清,就侧下身靠过来问:“嗯?”

 “我有那么矮吗?”邹远看他凑过来,觉得全身毛都要炸了。于锋是比他个子高两厘米,三厘米?

也不用弯腰和他说话吧。

于锋意识到,直起身站回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走在前面。

 “假正经。”邹远看着他,特别无语。

 

他和于锋第一天到教室,大家都按上学期的习惯来,一时没找到座位。于是邹远也不好意思坐下,和于锋一起站在教室外面。都不说话,莫名就有点尴尬。同学路过,哟了一声说班长,不进去啊。邹远笑笑说等会儿。

等他走了,于锋问:“你是班长?”

 “嗯?”邹远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

里面劳动委员又跑出来:“邹远,新学期的班级日志你领了没?”

邹远愣了愣:“去年的不在了吗?”

劳动委员叫莫楚辰,撇撇嘴:“哎哟你快去和老班拿啦,今天星期一。要我记了。”

邹远说好:“老师现在不在,一会儿来了我和她说。”

莫楚辰抱怨了两句:“我期末考得太烂,不敢见她。怕她骂我。”说完,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于锋,问他:“新同学吗?以前哪个班的?”

 “外地转来的……我表哥。”

对方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好。”于锋回头去看他,四目相对:“我是邹远表哥。”

于锋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给人一种挺深情的错觉。邹远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喂。”邹远小声说:“你能不能不要占我便宜?”

 “噫,占便宜——”

莫楚辰拖了长音回教室了。

 

第一堂班会课,老师让新同学依次自我介绍了一下。邹远就看到他名义上的表哥大踏步走上讲台,说:大家好,我叫于锋。

班主任见怪不怪地笑了,问:“没了?”

于锋挺严肃地想了想,然后说:“性别,男。”

下面哄堂大笑。

邹远也跟着笑了,笑完了觉得挺不好意思。于锋正好看过来。邹远就不敢笑了。他一直觉得很不熟的人交往很让人恐惧,因为总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

邹远斜前方的座位是他以前的朋友,跟他关系不错,后来转学了,前几天还和他抱怨南京天气和口味。他走了,这个位置现在就是于锋来坐。两个人斜对着,离得挺近。

第一节课事情挺多,之前几个同学转文了,职位空缺,班委会要改选。

邹远的班长来得挺莫名,高一刚开学,班主任随便委任一下,说大家混熟了就换。结果混熟了以后,都发现邹远这个班长挺好。男生觉得好,女生也觉得好。于是被起哄,不得不连任了下去。

邹远不是很想当班长。

他是个不太爱出头的人,上课即使知道答案,也从不举手回答问题。各类比赛除非老师钦点,否则绝不自告奋勇。他们班是重点班,能人不少,本来也不该轮到他有什么。

只是班长这职位,事情实在多,出了什么事还总要背锅,得罪同学。再加上大家都习惯了,也不去和他抢,以为他想当。

 

 “我们首先,班长,邹远,来,发表一下你的连任感言。”

下面一阵起哄。

邹远笑笑站起身上了讲台,他想于锋并不是不会讲话,他只是不太爱讲话。自己倒是不太会讲话的样子,呃了一声说:“啊,大家都已经这么熟了啊……”

结果笑得更大声了,第一排有个女生说哈哈哈什么鬼。班长怎么这么久了还是这样。

邹远无语:我这人就这样呗……

毕竟班主任在,邹远并不敢表现得太明显。他说了几句客套话,想起自己其实是很容易紧张的。但是男孩子,上讲台腿软舌头打结什么的,说出去太丢人了。反正也没人知道。

他在掌声中下了台,路过于锋,发现他在看自己,于是也回笑了一下。

于锋同桌是个女生,发现邹远对自己笑了,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好了啊。”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了邹远的名字,然后问:“有没有人要踢馆?”

下面人说谁敢啊谁敢驳班长面子。

哄闹完了,一如既往地寂静。所有人都以为要接下去了,却突然有人举起了手。

他个子本来就高,举起来很显眼。下面有人嘀嘀咕咕,问这是谁。

莫楚辰回头开玩笑,说那不是你表哥吗,家族制啊皇上?他掩饰地快,摇摇头笑了,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觉得有点丢面子。坐立不安地动了动。

班主任显然也没反应过来,其实她挺希望大家踊跃表现自己的,但是没想到是个新同学,完全不了解,心里有些没底。热络地叫于锋上来自我介绍。

于锋站起身,回头看了邹远一眼。邹远愣愣的,觉得心里有点凉。

 

02 “逞能。”

刚认识的时候,邹远本来以为他和于锋是相似的。

同性的同龄人很容易成为朋友。女生起于八卦,男生源于球场。邹远本不是太容易和人熟络的人,周围的同学也没有和他太过亲近。他曾隐隐觉得,自己该和于锋是一样的。或许他们从一开始,也就需要成为朋友——家里的家长不会希望他们住在一个屋檐下天天吵架,他也不希望。

他这时候才觉得自己自作多情。隐隐有些丢面子。

“大家好。”他听见于锋说:“我……”

他专心致志地胡思乱想,一直到于锋下台都在心猿意马。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下面冷场了一会儿开始投票,没了刚刚的热乎劲。邹远当得久,明显群众基础广,群众热情高。投票的时候,密密麻麻举了大半。到了于锋,下面犹犹豫豫,不做声。他盯着于锋看,看他的背影,盯着突出来的肩胛骨走神,过了一会儿又恍惚,举了手。

他在给于锋投票。

有人回头看他,他也就偏头笑一笑。没放下来。那人犹犹豫豫,也跟着投票。

是于锋的同桌。

于锋也不是完全没票,还有人看反正大局已定,也就投了,算是捧了场。

 

那天于锋踢馆没成功,两个人一起回家,邹远总觉得有些尴尬。总是忍不住去瞟于锋,从半边的角度,看他的肩膀。七月的天气在他鼻翼上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邹远下意识用手背去抹自己的鼻子。

看见没出什么汗,他想于锋大概是很容易流汗的类型。

于锋问他:“怎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邹远摇摇头,于锋就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受打击了。”

邹远愣了一下。于锋说:“以为我受挫折了是吧。”

“呃,大家也不是不喜欢你。”邹远说了句真心实意的废话:“只是你人名也认不清,现在不太合适。”

“你不想当班长吧?”于锋突然说。

“没有。”邹远说:“你怎么这么想?”

“觉得你的性格不太像。”于锋说。

邹远突然就有点生气。于锋走上台的时候,他都没有生气。这时候却恼了:“是啊。我人懒最笨没担当,不是老师的好助手学生的好榜样。不适合当班长。”

他说出口,自己都觉得好笑。邹远不是个积极的人,往届班委组织活动他总受压力。没人做的事情也都甩给他,但这些事说起来委屈,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虽然的确更喜欢当平民百姓普通人,也不是懒。或许天性喜欢当往珊瑚或礁石里钻的鱼,不喜欢露头。

我脑子有雾才会以为你受了打击想安慰你。邹远想。

他们在街上走着,两边的车来车往飞驰而过。半晌他听到于锋说:“对不起。”

邹远有点奇怪地回头看他。

“对不起。”于锋坦荡地说:“你别生气。”

“我没那么容易生气。”邹远憋着的火突然就灭了,好像摇晃成了火星倏然扑空:“你也别……”

邹远没话了,他本来想说“你也别道歉了”,然而猜想于锋可能的确是那么想的,于是说:“你别老很了解我的样子……我们又不熟。”

“哦。”于锋自顾自着走着,又重复了一下最后两个字:“不熟?”

“算了。”邹远打断他:“我没生气,班长的话……你要是真想当,期中考试后应该还有一次改选。”

“这么频繁?”于锋皱眉:“一学期改两次。”

忧心忡忡,好像真的很担忧似的。

邹远气笑了:“不好吗。赶紧和大家混熟了,到时候满足你。”

 

这件事也就掀翻了过去,邹远父亲在教育局当一个小领导,常要应酬。晚上回家只有三个人,于阿姨做了不少菜,都是广东口味。邹远没忌口,只是觉得有点淡,吃了几口,去厨房开了瓶酱。

他坐下来的时候,无意中看了一眼于阿姨,突然发现她一脸无措的样子。

“是不是不合口味?”她说:“我给你再……”

他听出她言辞里的小心翼翼,自己也便有点愧疚。

邹远一向不爱麻烦别人。

我做错了,他想。其实他们做了三年母子,于阿姨并没有很了解他的口味。因为他总是说好、挺好的、不错。他从来不去刻意刁难,却也从不向她撒娇或提请求。他没叫过她妈,可他太乖,也没人要求过她。那时候邹远爸隐约想,先这样着,以后再改口也不是来不及,可是“以后”并没有什么时限,于是一直这么不咸不淡地生活着。

他对自己的父亲也没有很常提什么要求。那时候奶奶还在,常对他说:你要听你爸的话,别让他操心,要乖,云云。于是他对他尊重到陌生至疏离。

他没说话,于锋却接了过来,用筷子挑了一个头,往饭上抹。

于阿姨下意识就要拦:“你别那个辣——”

于是下一秒,邹远就看到于锋眉头一皱,变了脸色。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厨房去拿杯子。

他突然笑了,于是于阿姨也笑了。带着点不好展露的心疼和不合时宜的开心,摇了摇头。

“你干嘛呀?”邹远问:“淡了?”

于锋站起身来倒了杯水,都来不及去洗他自己的杯子,随手拿了个碗,仰头狂饮。邹远说哟,还挺豪爽,大侠。

他在那边笑得眯起了眼睛,然后悠悠然用筷子挑了一头,往嘴里塞,淡定地看着他。

你连我吃什么口味都不知道,还敢表现得很懂我——他一脸促狭,对方一脸纠结。

“我……”于锋辣得吸了口凉气:“尝尝特产。”

“嗯。”邹远认真地点点头,看着他:“好吃么?”

于锋偏过脸:“不是很吃得惯。”

邹远又开心地从那瓶子里挖了一筷子。

“小远,你不要欺负于锋嘛。”于阿姨又倒了一杯水:“你们是兄弟的,要互相照顾。”

“嗯。”邹远点点头:“孔融让梨,我去给你削一个。”

于锋忍不住看他。

 

邹远家不算小,之前于锋来给他腾了客房。说是客房,其实是书房。朝北,邹远以前每次进去,都感觉挺冷的。好在是春城,气候不会太难过。

邹远在家习惯关门,曾经有同学来到他家,看到他父母房门紧闭着,他的房间也随手关着,就问:“你平时在家都关门啊?”邹远说嗯?对啊。同学就说,我在家要是随便关门,我爸还要打我的。他以为我又不好好学习在干坏事。

邹远哑然失笑。

同学就说,你听话嘛,家长也放心。

他关着门,于锋也关着门。在家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于阿姨有时候回来送点饮料水果。吃完了自己送出来。前几天于锋刚来,他总是听着声,听他洗完澡出来关了房门,再摸出来,两个人互相不打照面。

今天物理作业偏难了,他写得久了点,磨磨蹭蹭拉开卫生间的门,才发现于锋在里面。吓了一跳。开始以为于锋在刷牙,结果好像在刮胡子。

于锋回过头看他一眼,又继续了。

邹远不好走,干脆就进来拿了牙刷,说:“哪有人晚上刮胡子的。”

于锋挺平静:“早上来不及。”

邹远点点头,说哦好有道理。

他没想到于锋荷尔蒙还挺旺盛,总觉得对他充满了不可言喻的好奇。

“你要不要一起?”

他还要出来,于锋居然主动邀请他了。邹远有点懵,说了句不用。想先出去,于锋问:“你脸红什么?”

邹远想说我哪脸红,于锋似乎是有点好笑,说你自己看看镜子。

于是邹远就跑了。

 

第二天上学要交作业,放假补课,大家心思也都挺散漫,第一节下课都交不齐,课代表走来走去催了好几轮没交上。

后座的张伟找邹远要作业抄。邹远说我早交了。

“那我帮你拿回来。”张伟说着就往课代表那走。课代表赶着收,也不在乎,任着他在那找,还催他快点。

邹远坐在原位,看于锋在做什么。于锋面前一本化学书,盯着一页不动。邹远伸长脖子看了眼,好像是目录。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好笑。

他在笑着,于锋站起来,拿着课本走过来问他:“你们上学期上到哪?”

“啊。”邹远不笑了,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自己的拿出来:“讲了三个单元了,前两个单元考了,最后一课没讲……你之前学到哪里?”

“我没学过。”于锋说。

“嗯?”邹远想了想:“要不你和化学老师说去补……”

“算了。”于锋要往回座位走:“我之前学的不是一本。”

“哈?”邹远一时没反应过来:“你们用的不是这个吗。”

“不是啊。”于锋说:“姑妈没告诉过你?我们用的粤教版”

“没有。”邹远突然觉得很难以想象:“那你……”

他又把话咽回去,因为于锋看上去明显很坦然和淡定。等他接着说。

憋了半天,他问:“你不害怕吗?”

于锋回得挺快:“怕什么?”

“怕……”邹远看他奇怪,似乎自己也觉得奇怪:“怕……课本不一样?”

“试卷不一样?考的就不好?”

邹远嗯了一声,觉得有道理,点点头。

于锋面无表情地说:“是啊我好怕。”

……。

邹远还要再说,于锋拿了他的课本:“我先看看,一会儿给你?”

邹远点点头:“上化学课前给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回家再借也行。”

于锋点点头坐回座位,邹远回过神。想着作业还没交,也不知道张伟抄完没。

事实是没抄完,因为他还在那奋笔疾书,班主任从后门进来了。邹远回过头,看到班主任站在门边,冷汗当时就冒出来了。

 

03

简直是背影杀手。

班主任教语文的,有个外号叫王母娘娘,因为她常见后门后窗。百叶窗里露出半张脸,俗称垂帘听政。

王母夺过张伟的两份作业,一份他自己的,一份邹远的。张伟抢先说:“老师这是我自己拿的,邹远不知道。”

“哎哟。”王母皮笑肉不笑地说:“哥们义气啊?”

张伟没说话,王母又说:“来,解释吧。”

“我……”

“不要听你解释。”班主任说打断他。

张伟耸耸肩,早习惯了。王母娘更年期。

“真是我拿邹远的。”张伟说:“邹远不知道。”

前面的课代表快把头埋书里去了,班主任看了一眼邹远又看了一眼张伟,问:“哪拿的?”

张伟特坦荡:“做操的时候他桌上拿的。”

“没有。”邹远走过来说:“我给他的。”

张伟惊了,忍不住靠了一声。王母有点尴尬,他本来一门心思想把张伟的罪过往偷拿作业上引。

课代表是个小姑娘,坐第一排。刚刚一直在害怕和着急,这时候好像好了点。本来抄作业的人都收起来干脆交了,她忙着收作业。余光还在往这瞟。

这时候打了上课铃,王母拿了他俩的作业,说了一句下课到我办公室来。这件事闹腾了一会儿,刚刚开小差干坏事的人都收了东西开始准备上课。课代表差不多收齐了作业,急急得往老师那送。抱着一沓本子,又把最上面的便签贴给他,上面写着没交作业人的名字。

邹远把班级日志拿出来往上贴,课代表看了他一眼,担心地问:“没事吧?”

邹远摇摇头,放回桌角打算上课。预备铃又打了一遍,周围的人各回各位,邹远无意中瞅了一眼于锋。

他发现于锋挺瘦的,因为他一躬下肩膀,那两块肩胛骨就很明显地突出来。突然很好奇摸起来割不割手。又很好奇,回头问张伟:“我——”

他本来想说,我背上肩胛骨明显吗。出口又觉得挺神经的,于是咽了回去。

张伟还以为他在讲抄作业的事,多少有点内疚,又大男子主义地说:“没事,我抄你的。你干嘛说你给我啊?”

他心里挺高兴的,没想到班长这么有哥们义气,是条汉子。这么想着,又要伸手去搂邹远:“对不起了,放学请你吃东西吧?”

“没事,算了。”邹远说。这时候任课老师进了教室,邹远转回身,准备上课。

这门课老师爱拖堂,整个课间居然都拖过去了。张伟在他后面抱怨了好几声。

“你别烦了。”邹远忍不住,回头说:“当心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转回去了。

“啥啊。”张伟捣捣他:“你想说啥?”

邹远不理他,他还越捣越兴奋。结果他越起劲,邹远越高冷,还往前坐了去了。张伟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一回头,王母娘娘在后门,板脸盯着他。

张伟的脸都白了。

 

邹远收了东西要去找王母,回过头对张伟说:“她不会讲太久的,大中午的。”

张伟摆摆手:“算了算了,爱咋咋地。到时候你就说我找你的就成,你没理。”想想又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我讲到一半的时候。”邹远收完,看到于锋站在自己面前,犹豫了一下:“要么你先回去?”

他以为于锋会说不必了,我等你。结果于锋点点头,走了。

邹远莫名有点无语,心说这人怎么不知道客气呢。直来直去的。

张伟有点奇怪,问:“他等你干嘛?

邹远想反正也瞒不住,他也不打算瞒,实话实说了:“他是我表哥,现在住我家。”

“哈。”张伟抓抓头:“那他昨天……抢你班长?”

“不是抢。”邹远觉得在别人面前,他还是和于锋统一战线的好:“我们……嗯……快点。老师要下班了。”

王母挺能说的,说起来引经据典,有个招式就是别跟她吵。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看你不顺眼想挑你刺故意找茬也别来气,全都应下来她就没话讲了。张伟平时就是这样的。

有次她故意让张伟罚抄一百遍,张伟说好好好就把本子拿回去了,拿了也没抄。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张伟觉得他对不起邹远,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让哥们背。

结果他进了办公室,王母看他一眼,又回头看看钟,知道不早了,挥手叫他先走。说邹远,你留下。

“不是老师,”张伟赶紧开口:“和邹远没关系,早上作业我拿他的,后来也是我找他讲话……”

“哦。我让你讲话了吗?”王母视线从邹远身上移开,看回张伟。

张伟摸摸鼻子,闭嘴了。

王母没再管他,又看了看邹远:“你这学期怎么回事?”

邹远心里想,这学期不才刚开学两天么?

“我一直都对你很放心的,你这学期怎么回事,啊?”

邹远不说话,准备到时候用张伟的方法,等她说够了,一口气承认错误。

谁知王母格外有耐心,看他不说话,也就憋着嘴,不说话。

邹远差点要跟她耗到地老天荒。王母忍不住了,开口:“是不是因为你家里的原因?”

邹远一愣,后面的张伟也愣了。王母问:“你怎么还不走?”

张伟哦了一声,跟邹远打了个手势,说我在外面等你啊。

王母看着他出去,又继续问:“因为你表哥?”

“……和他没关系。”邹远有点尴尬:“这次是我错了,对不起。”

“你是班长。”王母皱着眉头,四个字,打发他:“你这是带头给人抄作业?带头迟交补交?”

邹远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继续沉默着。其实他一直这样。小时候挺乖的,但是也有淘过气。那时候跟着几个小孩爬到邻居家院子摘树上的枇杷。被邻居找上家门来骂。他爸爸跟人道歉,邹远就在边上闷着声听。那家还越讲越来劲,絮絮叨叨了半个多小时。

邹远爸爸后来买了几箱水果给他送去,出门前叫邹远一起。邹远就哦了一声,跟着走。

一起爬树的小孩特生气:“那又不是她种的啊?是上一户种的吧。”

“不过下次还是不要这样了,毕竟是别人家院子。而且挺危险。”邹远爸爸说。到了门口,把果篮给了邹远,自己去敲门。让他一会儿自己说。

刚刚义愤填膺的小孩赶紧跑开了。

结果邹远还是一句话不说。这件事他爸多少有点不高兴。认为他一个男孩子,怎么比女生还扭捏。

后来长大了,他反而健谈了些。和同龄人能玩得到一块去,和长辈也能掌握好分寸。不再是那个闷不吭声的小孩了。他刚刚发作了一会儿,这时候正常了,对班主任说:“是我错了。”

班主任更生气了:“你给他抄干嘛?哦,你们是朋友,不给不好意思,是不是?”

邹远没承认,也没否认。

班主任看了他一会儿,又回了原来的话题:“你和你表哥怎么样?”

“挺好的。”邹远飞快地说:“他现在住我家。”

“我知道他现在住你家,开学前你爸来过了。”班主任说:“好吧,我以为你们有矛盾。没有就好。”

邹远莫名其妙:“我们没有矛盾。”

“那他昨天要当班长干什么?”班主任问:“不是故意的?”

“……”邹远突然觉得有点烦,他心说我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还是说:“他自己想当吧。我们挺好的。”

“他在外面吗?”班主任问你:“不等你一起回去?”

“他先回去做饭。”邹远不想让她知道家里太多的事:“阿姨留了饭菜,回去要热一下。他先回去了。中午家里没人。先回去热,不然来不及。”

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班主任没再多问。邹远觉得有点好笑,感情她是把他叫来八卦的。

班主任还没扒完,继续问:“于锋怎么样?学习好吗?”

邹远想了想:“来之前不是考了入学考试吗?”

他不是很确定,只是记得转学生都要考。到时候分班用。

“没有。”班主任说了又觉得自己这样不太好:“你爸爸……”

她没说完,邹远知道了——他爸在教育局,进重点班不会太为难。

他觉得这事真是莫名其妙,他和班主任在办公室,说他表哥靠他爸走后门。这都是什么事。他迅速把自己和父亲以及没有血缘的表哥划成了一派,班主任划成了另一派。战线分明。

“他当班长可能也不是他想当吧。”邹远说:“主要是我不想当。”

“邹远。”班主任怒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真的。”邹远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脸上斑斑点点实在太多了,不太想直视,于是又偏过头:“我跟他说过,所以他大概记住了吧。”

“为什么不想当?”班主任好像要拍桌子了:“怎么了?”

“我一直都不太想。”邹远说,这时候突然坦然了:“我觉得班长不适合我。”

“那什么适合你?”王母哼了一声:“怎么突然就不想当了?”

“我一直都不太想当。”邹远说:“我——”

王母拍了桌子,邹远还是说了下去:“我最开始只是以为当半学期帮手一下,结果一当就是一年。”

“好啊!”王母说:“还是我逼了你了,不想当你就别当。”

“没有。”邹远说:“我……我性格太软弱。”

王母看着他,突然就不知道怎么生气了。

邹远想了想:“真的,王老师。”

其实他人缘也不是太好,或者说让他别记名字进班级日志的时候人缘好;报名广播操比赛什么的人缘就不好了。

“算了。”班主任被他这一句气得反而气不起来了:“不早了,你回去吧。好好想想,别说气话。你去年班长当得挺好的,各科老师都挺放心。我也挺放心的。不太想换了。”

邹远嗯了一声,转身要走:“那我先回去了,王老师再见。”

王老师气还没消,他拉开门,看到门口护栏上靠着的人。不是张伟,是于锋。

 

04

邹远觉得王母可能并不太喜欢于锋,他也不知道缘由。不过他也不觉得王母的喜欢是多么重要的事,邹远看了看于锋。于锋也看了看他。

邹远突然就知道了,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没看王母一眼。

于锋站直身子,他问:“你不是先走了吗。”

“车上人多,不想挤。”

“那岂不是中午没饭吃了。”王母在身后说,不知道是不是开玩笑。

于锋有点莫名,先看了邹远一眼。邹远不好说话,他又回头去看王母。家里中午吃的会比较好,因为晚上爸爸总是要应酬而不在家。于锋没回答,问邹远:“饿吗。”

邹远想了想,点点头。

于是于锋说:“那快走吧。”然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王母,说:“老师好。”

邹远有点想笑。谁知于锋很正经,转身就往前走。邹远小跑了两步跟上,他也停下来等他。

“你为什么没走?”

“她为难你了没?”

等到一出办公楼,两个人同时开口。邹远吸了一口气,回答道:“没有。”

于锋嗯了一声,点点头。邹远又问:“你不喜欢娘娘吗?”然后又想起来于锋刚转来,便补上:“就是班主任,她外号叫王母娘娘。”

于锋回头问:“你喜欢她?”

邹远摇头:“算不上。她有时候……挺过分的。”其实这是真的。王母娘娘有时候严厉过头了,中二年纪的少年们经常同仇敌忾。

邹远说完,觉得心里有点不安,回头看了看。还好,王母不在背后。

于是于锋也便回头看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一眼,邹远笑了。

班长没怎么讲过班主任坏话,平时也都是听。这时候想讲点八卦,一时半会也没找到下嘴的地方。不过于锋似乎对八卦不太感兴趣,平铺直叙地说:“她不太喜欢我。”

“嗯?”邹远本来想说你怎么知道,又觉得不太对,于是说:“不会吧……”

“真的。”于锋还怕他不相信的样子:“大概是觉得我走后门进重点班。”

邹远想你真是不会讲话,给你走后门的是我爸。不过又想了想,可能于锋没想那么多。不由得有种“这个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的好奇。

他有点想问他什么星座,然而又觉得自己八卦得跟个女生似的。不太好意思。于是闭了嘴。

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了,我们班有个QQ群。我们回去加个QQ吧,我拉你。”

于锋点点头,说好。

 

中午回去已经有点晚了。于阿姨有点着急,邹远抢先说了:“公交人有点多,两趟都没挤上去。”

于阿姨看看两孩子,点点头,进去端盘子:“快点吧,抓紧时间休息休息。”

于锋进房间放书包,邹远跟在后面,他猛一停,正好撞在他背上。邹远揉揉鼻子,有点懵。

“其实姑妈对你很好。”于锋转过身,轻声说。

“我知道啊。”邹远笑了:“其实我也……很喜欢她。”他看着于锋,补了一句:“是真的。”

于阿姨二十多岁时结了婚,两年后发现不能生育,前夫和她离了婚。之后就一直单身,直到认识邹远父亲。一个离异,一个丧偶,外人眼中不幸的两个人,相比之下,口舌传言邹远倒是非常幸福。

于阿姨端了热了的菜出来,对于锋说:“干嘛呢?快洗手吃饭了。”又看看邹远:“今天上学累不累?饿了吧?”

于锋露出一个“你看吧”的表情给他。

邹远笑了。于锋发现他挺爱笑。

他放完包,又拿了张小纸条出来,上面写着一串数字:“我QQ号。”

邹远刚坐上桌,点点头,折好放进口袋里。于阿姨在给他盛汤,笑着说:“天天在家里见面还要加QQ。”

邹远咬着筷子,抬头看她:“这个鸡翅好吃。”

于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哎,那你多吃点。”

 

吃完饭邹远看看时间,睡午觉大概也来不及了。开了电脑,把于锋加上,拉到班级群里,又看看于锋的资料,本来想看他什么星座,结果居然没写,感到有点遗憾。

他中午被王母骂了一顿,下午物理作业发下来,发现错了不少。有点懊恼,又想起张伟抄的他的作业,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回头看张伟:“不好意思啊,错的有点多。”

“没啊。”张伟说:“我没交。”

邹远有点无语,你不交抄它干什么。

“欸。”张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那谁真是你表哥啊。”

他指指于锋的背影。

邹远不想解释家里的关系,直接说:“是啊。”

张伟奇道:“怎么你们长得一点不一样呢?”

“说了是表亲了。”邹远说:“你和你表兄弟长得也不像吧。”

“我没有表兄弟。”张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就一表妹,今年四岁,不知道长大以后和我长得像不像。”

邹远直起身子开始订正作业,错得有点多,他想借一份来看看。下意识想借于锋的,又想起他没学过,也不知道做的怎么样,万一错得特别多,他大概自己也不好意思。

翻了翻作业,邹远觉得有些烦躁,塞到了抽屉里。

“那他现在住你家,你们每天上学也见,放学也见,除了睡觉……你们不会还睡一个房间吧?”

“不是。”邹远想了想:“你怎么知道他现在住我家的。”

“中午他说的啊。”张伟说:“我一出办公室,就看到他在外面。我问他找老师啊,他说等你。”

邹远点点头,没回他的问题。突然发现自己有点高兴,不知道为什么。于是就觉得有点莫名。

张伟也是个烦起人来不要命的货色。

补课还要补一个月才能放假,补之前还有一次考试,算在月考里。放假前要开一次家长会。

以往家长会都是爸爸给他开的,这次不知道能不能占两个人一起给他开。邹远想。

 

他想起爸爸和于阿姨结婚的时候,没办什么酒席,只开了个包间请了两桌。算是朋友之间聚个会,被起着哄喝了交杯酒。邹远坐在下面,难免一次又一次被提起。他就觉得尴尬。直到有爸爸的同事叫他叫妈,邹远皱了皱眉头,不说话。那同事伯伯似乎是喝多了有点上头,非要认于阿姨做妹妹,要邹远管他叫舅舅。于阿姨看邹远脸色不太好,忙说大哥,算了算了。

当天邹远是有一点不高兴的。

他想起自己母亲去世前的某一天,那时候他家还有个院子。他放学回来,看到他妈蹲在那,用一个盆子装着干净衣服,想把它晾起来。整个人瘦的瘦骨嶙峋,邹远跑过去,说妈,干什么呢,我来吧。邹远妈喘着气,说唉,老了,不行了。儿子,借我靠一会儿。

那是他最后一次叫她妈,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张伟也不知道邹远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了,张了张嘴,没说话。

邹远坐在那,突然想,为什么于阿姨结婚的时候,于锋父母没来呢,那才是他真正意义上的舅舅。后来又想到,也对,他们忙得连自己亲儿子都不管。

他总是想起他妈在院子里的那个背影,抓着桌边,觉得喘不过气。仿佛看到于锋站在他面前,他对于锋说,三年前你怎么没来呢。

于锋沉默着,他才恍惚怔忡了一下,于锋真的在他面前。于锋说:“物理作业借我看一下。”

“啊,哦。”邹远回过神,于锋说:“你还好吧?”

邹远点点头,于锋回头问张伟:“他怎么了?”

张伟也懵,说:“我不知道啊,突然就这样了。”

邹远从抽屉里翻出作业,翻到那一页,说:“我错挺多的。”

于锋看了一眼:“那我们回去一起写吧。”

邹远嗯了一声。于锋看出他兴致不高。

 

三年前是什么时候?于锋想,那年他多大。初二吧,还在广东。他对云南没什么印象,大概是个旅游省份,可他没来过。不过他户口在这里。

他家条件其实不好,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家里连个深圳户口都没有。不过于锋不在意。在学校,大家穿的都差不多,过得也差不多,容貌和家境这些,差距表现的都不是太明显。

他觉得有点热,一低头,发现T恤领子都湿了,显得深了一块。于是拎起来扇了扇,刚做了两下就觉得不对,他旁边的同桌像是脸红了一下。

于锋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班上的座位不知道怎么排的,大部分都是两个男生、两个女生,大概是预防早恋。只有他们这对是一男一女。

其实是因为上一位坐在这里的前辈上课总是讲话,王母给他调的。同桌人比较乖,上课不会跟着他讲话,人又漂亮,他不好意思总贴着人家讲。

于锋跟谁坐都挺无所谓,只是他这个位置吹不到空调,挺难受的。

他回头看邹远,又打量他同桌。琢磨着要是能换到边上还挺好。同桌似乎感受到了威胁,抬头紧张地看着他。

 

晚上放学邹远要交班级日志,于锋在教室里写作业等他。值日生跟他不熟,不好意思直接上去赶他走。正在纠结,看于锋去门后拿了扫把和簸箕,把自己那块前后左右三排打扫干净放回去,再冲值日生点点头,坐回去写作业。值日生愣了愣,一下觉得这人简直是天使下凡。

 

05

邹远交了从王母那回来,王母大概赶着下班,也没再讲他。不过明显看到他不太高兴。邹远回去看到于锋在椅子腿构成的密林里正襟危坐,走过去:走吧,这里灰挺大的。”

这组值日组长看到邹远,叉着腰气沉丹田地喊:“班长!我们组那谁跑路了没干活!”

你跟我讲有什么用,邹远没接话,觉得挺累的。看着于锋把最后一样东西收完,突然说:“快了,明天就星期三了。”

再过几天就星期六了,他是这个意思。

邹远觉得完全没有安慰到,说:“还有好几天呢……”

于锋收好东西,又说:“我哪天值日?”

“嗯?”邹远走到门后贴的值日表上,指着那转班的哥们的名字说:“应该是替他吧。”于锋看了看,星期四。邹远是星期三的,于是说:“你们组有人要换吗?”

“我们组不好的,你别来。”邹远立马说:“周三学校要检查卫生,每次都要打扫好久。”

于锋看了看值日表,果然,除了班长就是劳动委员,都是一堆班干部,平常人大概也不愿意做。

“没事。”于锋说:“反正我也要等你。”

邹远嗯了一声:“那我和她说吧。”他指了值日表上一个名字:“女生,她应该愿意的。”然后又补了一句:“就是明天了。”

“嗯。”于锋说:“明天要早到?”

“早一点。”邹远拖着步子说:“我好困。”

还没到早上就困了。

他觉得最近特别累,盼望着放暑假。拖着步子往外走。下楼的时候站在楼梯口,不想动。

于锋回头望着他,因为差了几步台阶,显得邹远高一点。邹远挺得意,就听到于锋说:“我背你吧。”

“哈。”邹远给他吓清醒了。

“……”于锋仰视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开玩笑的。”

……开玩笑你倒是笑一笑啊。

两个人一起走着,邹远就想起张伟的话,说他们每天在一起不嫌烦的话,不知怎么就问于锋:“你不觉得烦吗?”

于锋转头看他,似乎有点奇怪,邹远又说:“每天都和我在一起。”

“那你嫌我烦吗。”于锋问。

“不啊。”邹远笑了:“你又不爱讲话。”

于锋说:“还好吧,习惯了,平时也没什么人可以讲话。”

邹远喔了一声,问他:“你以前同学什么人?”

“是个话唠。”于锋笑笑:“跟他在一起久了,就觉得话多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渐渐就不想讲话了。”

邹远觉得简直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还是开玩笑。问他:“那能治好吗?”

“嗯?”于锋很快反应过来:“大概吧。”

 

第二天邹远果然起晚了,于阿姨催了好几次他也不清醒,坐在桌前对着牛奶包子发愣。于阿姨往他包里塞了个苹果,说:“你们今天有体育课吧?我给你带点钱,放学买饮料喝。”

“嗯。”邹远发着愣,于锋也不催他,自己在那吃。看邹远盯着牛奶杯相面。

邹远爸爸上班没这么早,看邹远还坐在桌前面。看了眼钟,问:“怎么还不吃?”

“困了。”于锋说,给他剥了个鸡蛋放到面前,又拿了根习惯插到牛奶杯里。他自己已经吃完了,于是坐在桌前看邹远。

“怎么就困了?”邹远爸有点奇怪:“昨晚几点睡的?作业很多?”

于锋替他嗯了一声。于阿姨从厨房出来,大惊小怪:“呀,怎么还不动?”又伸手摸摸他的额头:“是不是生病了?”

她刚洗完手,水还没擦干,挺凉的,邹远激灵了一下,清醒了些。

“没事。”邹先生摆摆手:“我开车送你们走吧。别坐车了。”又跟于锋说:“你帮小远吧书包拿出来好吗。”

于锋转身回房间,他爸把邹远碗里那个于锋剥好的鸡蛋拿起来,咬了一口:“回魂了没?”

邹远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今天我值日。”

邹远爸说:“那你还不早点。”

邹远喝了口牛奶:“困。”

他昨天和于锋订正作业,发现于锋才错两题,顿时羞得无地自容。觉得自己还不如人家没学过的。晚上把两天作业都重写了一遍,脑子跟烧过似的。

也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差距,太气人了。听说于锋以前念的学校挺好,重点中学。不过也不用这样吧,他们学校这两年不行了,以前明明也不差。

于锋把他书包拿下来,看了看邹远的碗,又看了看邹远爸嘴里的半个蛋。

邹远爸呵呵了一声,说我去穿衣服开车送你们上学,转身回了房间。于锋拿了个塑料袋把东西装好,拿了瓶牛奶,说路上吃吧。

邹远平时都坐副驾,今天于锋在,两个人坐了后面。他迷迷糊糊地,还往窗户上靠,想睡。

邹远爸奇了,怎么了这是,困成这样。又回头看于锋,问:“你们俩昨天干什么坏事呢?”

于锋说:“写物理作业。”

邹远爸恍然大悟:“现在的孩子真可怜。”

邹远喝完牛奶,偏过头去看于锋,好像已经清醒点了,又好像还是没睡醒,居然伸手去捏于锋的脸,说:“小可怜儿劲的真会疼人。”

于锋保持着被他捏脸的姿势,明显是被雷到了。

邹远嘿嘿嘿地笑了。

 

两个人到了学校,因为邹远爸送了,比平时还早些。邹远已经清醒了不少,早上要做的活也不算太多。跟着于锋把作业交了。看于锋拧抹布在擦讲台,跑上去说:“昨天擦过了吧,不用擦了。”

于锋摇摇头:“不干净。”

然后又仔仔细细擦那一点飘忽的粉笔灰,边边角角都不放过。

邹远看着看着突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说:“你不会是处女座吧?”

于锋嗯了一声,问:“怎么了?”

邹远说没怎么,幸好你没进过我房间。

于锋问:“你什么星座?”

邹远说:“你猜。”

于锋明显不想猜,嫌弃的样子。邹远撇撇嘴,跳下讲台。于锋又说:“巨蟹吧。”

邹远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于锋说:“你QQ资料上写的。”。

虽然还是面无表情,邹远不知道怎么觉得看出一点嫌弃来。

于锋顶着面无表情,又说:“QQ资料还说我们速配指数百分之九十。”。  

邹远笑了:“你QQ不是没写星座吗。”。

于锋没说话,特认真地在那擦讲台。邹远想昨天看他的数学作业,那些圆真是一个比一个标准。忍不住说:“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好玩?”。

于锋果断回答:“没有。”一会儿又说:“有……你爸。”。

邹远特开心。于锋说:“你今天好像很高兴?”。

邹远说是啊,因为睡得饱。又说:还调戏了你。

他觉得于锋已经习惯他这么烦人了,更高兴了。没想到于锋终于擦完了讲台,下去了。

不好玩,他想。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练了一千米,剩下时间自由活动。于锋跟着班里男生打了篮球,邹远略微有些惊讶于锋可以这么快和旁人熟络起来。他在操场的另一边打乒乓,台子不太够,过了一会儿有人来,就让了位置。刚好看到于锋投了个三分,转身用手背去擦汗。早上走的时候于阿姨给他带了杯子,可他嫌重,出门的时候又扔回去了。于是从学校边上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回去的时候刚好听到人群在起哄,居然是初中部的学妹给于锋送饮料。

于锋脸上看不出表情,也没接。但也没转身走。

这女生是初三的,按讲假期补课初三不会有体育。邹远想她大概是翘课的。望了一会儿,看见于锋接了水,转过身在打篮球的人群中间喊一个男生的名字。那小个子男生哎了一声跑过来,于锋问他:要么?他就挺不要脸地接了。女生倒挺大度,没什么反应,还是笑嘻嘻的。

邹远没过去,于锋倒看到他了。跑过来,向他伸手。邹远笑了:“你怎么确定我是买给你的?”

于锋坦荡地说:“不是姑妈给你的钱吗。”

邹远说把水递给他,远处的人群吹了两声口哨。起起哄来。于锋灌了两口又丢给他:“要不要一起?”

“不用。”邹远说:“刚累了,歇一会儿。”

见于锋又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邹远玩笑说:“你以后上学应该买个小手帕,拿个别针别起来。随时擦,回去我和阿姨说。”

于锋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以前我有,还真是姑妈给我别的。”

邹远隐约听父亲讲过,于锋生活在他奶奶家,算是于阿姨带大的。他在腰上比了一下:“哎哟,挺可爱的,那时候大概这么高吧。阿姨每天蹲下来给你别手帕。”

“怎么。”于锋说:“吃醋?”

小个子男生几口灌完饮料,往这边跑,刚好听见于锋说吃醋,于是大惊小怪地说班长,吃什么醋?谁吃醋了?你啊?你是吃我老大的醋,还是那学妹的醋啊?

“什么?”邹远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大?”

“对啊。”小个子男生把手里的空瓶像杂耍一样丢来丢去:“我是他小弟。”

邹远挺认真地说:“班级里不许称兄道弟拉帮结派。”

小个子说不是吧,你还想告老师啊!

邹远摇摇手指:“所以别惹我,小心我一不高兴就说漏嘴了呢。”

小个子在一旁叽叽喳喳,说班长你怎么能这样呢。

那边打篮球的人里催了几次,于锋抬脚要过去,邹远叫住他:“放学早点走吧,好赶车。”

于锋嗯了一声:“那你等我,别走远。”

 

06

邹远心情一不好,拖延症就要犯。捱到十二点喝了杯咖啡开始做翻译。明天上午十一点要交。

明明中学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他想。

于是他就想起了那时候的于锋,忍不住感到了一阵胃疼。

真不好,现在我已经变成了无趣的大人。

第二天紧赶慢赶还是做出来了,发了邮件,很快领导就打电话来。要他晚上陪着吃饭。

邹远嗯了一声,又问:“有外宾吗?”

领导说没有,哦,不过那个于设计师,和你好像是老乡嘛。都是同龄人,叙叙旧啊。交个朋友,也不是什么坏处嘛……

邹远转过身就想把头往电脑上撞。

他曾经设想过很多次现在的于锋。大概依旧沉默着,安静地做着事。精打细算又直来直往,清晰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现在好像帅了些,两个人的身高差好像还拉大了。邹远更不想见他了。

他不懂为什么每天早上喝牛奶还是没他长得高,早知道应该把于锋那份抢过来。

不过人生没有那么多早知道,也没有岁月可以供他们回头。

 

晚餐定在一家粤菜馆。邹远进去的时候,于锋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和两个人说话,见领导进来,起身打了个招呼,听领导夸赞他便笑笑,回馈了几句。领导又转过身,指着邹远:“小于啊,这是我们小邹,你已经认识了吧。”

邹远点点头,说:“你好。”

于锋垂下眼看着他,邹远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于锋会不会揭穿,下一句就说是,我们是高中同学。甚至说对,我们是表亲。不过于锋没有,他伸手和邹远握了一下。

“哦哟,你们还是老乡嘛。”领导不依不挠:“说两句家乡话听听?”

邹远笑了,果然于锋说:“我不会说云南话。我在广东长大的。”

领导也不介意,招呼他们落座。邹远主动坐去了下座,看于锋被招呼着坐到了领导边上。

于锋小时候,邹远爸沉浮官场,常年喝得烂醉回家。家里没有女主人,常等到深夜父亲跌跌撞撞回来给他开门,送回房间。有时候他就直接睡地上,邹远也没辙,搬不动。后来父亲再婚,多少收敛了些。邹远小时候没有什么感情,不太会明显地“恨”,只是多少有些烦躁。

后来有了于阿姨,一切步上正轨。于锋来了又走,大三那年,父亲和继母大吵一架,险些到了离婚的地步。又因为生活不平的变动被搁置。毕业后他离开家乡到广州,最初那些年,在地铁或市区这些人多的地方,总是近乡情怯地害怕着。然而大约是广州太大,也可能是于锋离开了这里去了别的城市,他一直没有见过他。

领导和邹远爸一样,一上饭局就要喝醉。邹远饭局上吃得少,大部分时间都用来陪他给外宾敬酒了。后来也养成习惯,平时不常多喝。他突然有点害怕,如果于锋喝醉了会怎样,会否变成他最讨厌的人,烂醉如泥地躺在家里的地上,夜夜如此。邹远爸不喝酒的时候,会在家里给他炒两个简单的菜,买一些熟食肉类,炒个面。父子两不怎么说话,邹远爸有时候会开两瓶啤酒,也就给他带瓶饮料。安安静静吃完一顿。

邹远数了数,但是时间太久了啊。

 

他不敢看于锋,余光瞥了发现于锋也不怎么看他。于是放心多了。今天不用他翻译,也不怕了,吃得挺高兴。只是他其实不太爱吃鱼,粤菜馆就没什么他可吃的。

这顿饭吃得倒不久。离席前邹远去洗手间,出了包厢,发现于锋也跟着。说是同路,其实也不为过。于是他进去后先洗了个手,于锋没动,在原地看他。邹远拿毛巾擦干,面对着他,有点好笑:“有什么事非得在厕所说?”

于锋说:“你还好?”

邹远没回答:“我还以为你打算装作不认识我了呢。”

于锋笑了:“我以为你不想表现得认识我。”

邹远心想,他开始还有点恼怒,其实自己并没有生气的立场。于是回了于锋之前的问题:“我挺好的,你呢,也还好吧。”

于锋摇摇头:“不好。”

邹远心下预感不好,于是说:“你就不能跟我客套一下?”

他想我还以为这么久你变了些,以前在学校不爱笑。现在不知道哪里学的虚与委蛇,不好笑也在那笑。

于锋看着他,问:“姑妈一家还好吗?”

邹远学他:“不好。你电话也不打一个,姑妈以为你把她忘了。还是她对你不好,你记恨她了。”

于锋说:“那她儿子对我不好,我记恨他行不行?”

“你。”邹远气结,本来想说:“我哪里对你不好了?”又觉得纠结这个没意义,被他给气笑了:“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个是不是?”

于锋摇摇头,扶了扶额头:“不好意思,我有点喝多了。说胡话,你别介意。”

邹远想他刚刚的确是喝了不少,这人还挺实诚。

跟以前似的,有什么说什么,还非要说。

于锋转过身,正要推门出去。又想想不对,回来进了个隔间。邹远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叹了口气,隔了一个隔间进了去,轻声开了口,刚讲了两个字,又觉得自己挺没劲的。

他本来想说:“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又觉得自己矫情。于锋变成什么样关他什么事呢。

那边的声音顿了顿,静下来,只听到洗手间排风扇的声音。然后又响起来,于锋洗了手,出去了。

邹远快步走了两步,没追上。又回去了。其实他本来想问,我见到你的事能告诉你姑妈吗。

其实他也挺久没回家了,每年回去一趟。年节才会打电话回去。他想问了大概也没什么用,他想告诉就告诉了,还用跟他汇报。

反正他也不那么要紧了。

 

那顿饭各怀鬼胎地吃完,邹远回家看到于锋加了他微信。确认以后又点进朋友圈,发现一条都看不到。

吖的于锋这货居然把我给屏蔽了。

邹远自顾自在那气得磨牙,又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气的。微信提示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根本就是……现在开始互相沉默。

于锋问他,你们老板有什么规矩没有?

邹远心里还带着他居然屏蔽我朋友圈的不满,不是很想回他。手在输入框敲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到,最后说:没有。

于是于锋也没再回。过一会儿又问他:你在广州几年了?

——两年。

——都习惯吗?

——还行。

——我还以为你会考研。

邹远就没说话了。他知道于锋的意思:他不是很能担责任的人,在学校里比较适合他。社会里的工作岗位大多竞争激烈,他不是很愿意主动扑向这些。

——本来要考的,考研前出了点事,耽误了。

他打完这行字,觉得“出了点事”显得颇为隆重,又想撤回,于锋却回了:那也挺好,看你工作挺顺利的。

邹远惊呆了,于锋居然会客套话了!

简直想现在给他妈打电话:阿姨于锋现在学坏了。

那时候阿姨总念叨于锋怎么了,是不是在这不满意、不高兴,有了意见,真心实意地难过。邹远又不能明说,他们要搞得一副正常情侣分手后的老死不相往来,和一模一样的初恋情人无疾而终。难,且累。可是继续下来绝对会更糟糕,当时最初的询问和答应都成了累赘,一副真心实意真情实感,却真真切切是累赘的东西。

当然他只是想想,这下却是轻松许多。大约觉得新认识的这个于锋颇为有趣,是个可以深交的对象。以前他俩又都颇为执着,带着两人份的不撞南墙心不死。背上都是利刺还非要努力磨合去适应彼此的新身份,最后狼狈地退出来。

于锋似乎是很懂他的意思,当年两个人强行绑在一起凑的默契没白搭,说:你别告诉姑妈。

——那你求求我。

——邹远你学坏了。

他们说着一样的话,却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一样的事。破镜重圆这个词太矫情,不适合他们。

其实都只是“客套”而已。

——你开始干活了吗。

他们都在努力适应这个旧情人之外的新身份。邹远开始当监工了。

——还没有。

然而于锋就是于锋,从来不跟他装模作样地客气,也不跟他玩什么陌路重逢的戏码。

——怎么还不干活,你什么时候有的拖延症。我要不认识你了。

——没灵感。

还真是挺堂而皇之的。邹远没继续说下去,感觉要说个没完没了了。他又不是真管这些的,他只是个同单位的小翻译。

邹远想他现在快忘记于锋的样子了,昨天那个相遇又像个光怪陆离的梦,充满着装腔作势的不真实。于是又点开了于锋的头像,又看见那只黑色的女式包。心里却没什么感觉,不有对自己的心态如释重负搬长舒一口气。

他还没继续劫后余生地庆幸至少旧情复燃的那些死灰早被风吹散,于锋问他:晚上一起吃饭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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