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林方]普通爱情故事

年度约炮大戏【不】完结啦 希望大家喜欢!这对从13年写到了16年【唏嘘

不知道有没有缘分明年见啦 我去腌个咸鱼 再成个精(蹦跶走

(蹦跶回来)记得点赞哦!【又蹦跶走


一、

 

“没事吧?”

“没……啊有事。”

被撞到的人揉揉鼻子,在抬头看见他的脸时迅速地改口。他眼里含着笑,在路灯下流露出一点辗转又浪漫的促狭。林敬言扶住他的肩膀,嗅到他身上醺然的醉意。

他一向是个好脾气的人,于是这个时候,也很好脾气地、带着笑意地问他:“那怎么办?”

方锐没回答,他回过头,望了望身后灯红酒绿的酒吧门牌,问他:“你去那里?”

林敬言也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对了一遍那酒吧的名字,点点头:“对。”

夜里看不见月亮,路灯洒在那清冷的台阶上,也照着门口的彩虹标志。他们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那你别去了。”方锐说。

他们贴得很近,在这样寒冷的夜里,像两团靠近的、炽热的烈火。

 

搞来搞去


方锐的酒劲似乎迟到了似的上来了,从他身上翻身下来,在那皱成一团的床单上找出仅有的一小块干净地方蜷缩成一团。刚做完糟糕的事情,身上是沐浴乳混着荷尔蒙的味道,那些飘忽不明的酒气更难明了。林敬言站起来,捡起丢在一旁的外套披上,把床单铺平又调高了空调,开了最低档的床头灯,坐在床边看他。

他全身光裸,只披着一件西装外套,却正襟危坐似的道貌岸然,方锐不免觉得有点好笑。用手背遮住自己的脸:“你别看我了。”

“你先睡吧,我去找块毛巾。”

他站起来往浴室走。方锐唔了一声,听着一点不甚清晰的水声,迷迷糊糊合上了眼。

 

方锐醒来的时候,一时间有点不知身在何处。他花了几秒思考清楚现在的状况,思绪回笼,小心翼翼地试图感知那人的存在。摸到半边冰凉的被褥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时间,才九点多一点。今天估计又是阴天,南京的气候没有广州那么好。空调开得很舒服,窗帘也拉得很严。方锐站起来,也懒得穿衣服,想先冲个澡。走到半途突然听见开门,大约是怕吵醒他,动静很小。方锐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趁着门没大开飞速往床上跳,缩回被子里,只露出半个上身没来得及裹上被子。林敬言走进来带上门,看他心有余悸似的拍拍胸口,笑了。

方锐没想到他还会回来,或者是没想到他还没回去。外面大概挺冷,他的西装外套上还带着寒气。

林敬言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刚买的新内裤拿给他。说:“起来了?”

“嗯。”方锐开始穿衣服,扣好衬衫的扣子,把毛衣往头上套。这会儿光天化日的,他倒开始害臊了。躲在被窝里把裤子穿起来。林敬言看他穿好,走到窗边,问他:“介意吗?”

方锐摇摇头,林敬言拉开窗帘。他欣喜地“呀”了一声,光着脚蹦下了床。

下雪了,纷纷扬扬地往地上洒。方锐跑到窗边,雪还没积起来,林敬言说:“刚下的,没多久。”

方锐挺认真地看了许久,一偏头,林敬言在一边看着他。他便有点不好意思地起身,又回过头去看。这会儿他把眼镜戴起来,和最初见到他的时候一样了。方锐又看了一眼那飘洒的雪花,想说点什么。林敬言问他:“刷牙了吗,吃早饭吧。”

他便哦了一声,穿好鞋子回浴室,心不在焉地举着牙刷在嘴里捣捣捣。脑子里是“没约过炮没有经验请问约完请吃早饭是习俗吗在线等急”。

他想这个不知道名字的人脾气挺好,也没有什么怪癖,事后烟都不点一根,更没有拍照威胁他或者耍赖不带套的奇葩流氓事。大约是个很好的对象。

他一边漱口,一边感慨了一下自己运气多好。大约是有点自娱自乐地瞎高兴。洗完脸出来,林敬言已经铺了床,窗帘拉开,透了点光。

早点买的不多,种类却不少。大约是不知道他的口味,每样来了一点。方锐吃得本就不算多,最后剩了不少,觉得拂背了人家的好意多少不妥,又强行吃了些。林敬言像是看出来了,笑着说:“两点退房,你可以先不走的。”

那意思是,他还可以在这慢慢吃,不必这么着急。

方锐撑得很,眼角都红了。喝了两口豆浆,勉强着说:“不行,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课的。”

说完发现自己说漏嘴了,恨不得把他的耳朵捂上。只希望对方足够开明,认为二十一世纪大学生足够开放实属正常。林敬言笑着问他:“你不是南京人吧?”

“嗯,广州的。”他擦了擦嘴角,慎重地想想这个大概没什么要紧。

“第一年来南京?”

“对。”

方锐咬了口锅贴,说完这句,才发现又被人套话了。“我今年大一”几个字就跟贴在他脸上似的,恨不得往桌子底下钻。

“喔。”林敬言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视线在方锐泛红的耳朵尖上停留了一会儿。回想起这是他的敏感带之一,心思乱飞,怕被方锐看出端倪。推了推眼镜掩饰神情。他站起来把插在一边的手机充电器拔掉,开了机。方锐听到一连串震动终于歇了,他才回拨一个电话,走进浴室里。拉上了门。

方锐一时有了种相当不好的预感,开始手足无措起来。林敬言声线本来就低,这下更小声了,只有模糊的几句漏出来。他想捂耳朵,又恨不得听墙根。两相对立,还是隐约听到他说有点急事和手机没电这样经典的搪塞话,一时间觉得心像是从开满暖气的房间打开了窗子、坠到了冰冷的室外,直直地往下掉。

林敬言打完电话出来,方锐已经整理好了,站在门口:“我先走了……谢谢你。”

林敬言看他正经地说着谢,也颇为好笑地、装作一本正经地回了声:“不客气。”

等到他听到门声合上,打算收拾东西自己也先走的时候,看到方锐在桌上压了点钱,是昨天那一半房费。

他觉得更好笑了,也把钱收起来。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他突然想到,今天该是平安夜了。

 

二、


“猥琐方?”

方锐看到室友用手在他眼前挥挥,才敷衍地回了神。对方端详他:“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有,昨天打工太晚没睡好。”

“又去酒吧打工啦,你接个家教不好吗,而且你又不缺钱……”

室友喋喋不休,方锐却又走神了。他不是很想来上课,硬被室友拖了过来,还坐第一排。见他拿了课本和笔记打算预习,才松了一口气。回来他换了身衣服,后面没出血,但有点红肿,今天坐着不是太舒服。

“这节什么课?”他突然问。

“不是吧你,还没回神啊?”室友凑上来,似乎是想看看是不是发烧了,被方锐躲了过去,他便说:“哦,不过你上节课就没来。刚开的课,老师叫……”

他还没说完,老师就进来了,教室悉悉索索的声音静下来,方锐一下瞪大了眼睛。

“好像是姓林吧?”室友不太确定地说:“——你去哪?”

“我尿急先遁了再见。”方锐抱头要蹿,吓得脸都白了,却被室友挡住了:“你你你让一让……”

他听到台上的老师笑了一声,顿时非常泄气地坐了回去。四目相对,那人语意不明地说:“请大家快点坐好,现在要点名了——缺席的期末扣分。”

 

下午的雪下得颇有点大,可大概是污染也较为严重,结着前几天的雾霾化到手上成一滩脏兮兮的水。方锐站在教学楼外等了一会儿,他抹干净手,望着他有生之年所见的第一场雪发呆。

他听到林敬言在他后面站定,也望了望坠地的雪沫,掉到地上渗人水里:“带伞了吗?”

“没。”方锐壮了壮颇怂的雄心豹子胆:“你回办公室吗?”

这会儿没有酒给他撑腰,脑袋里清晰地很,却又跟喝上头似的,不管不顾地冲动。

“嗯。”林敬言点点头:“要送你回去寝室吗?”

他手上一把黑色的直柄伞,方锐犹豫了一下:“不了,我跟我室友一起。”

“好。”林敬言说着往教学楼外走,地上的雪结了薄薄一层,沾到皮鞋上。他走了没两步,方锐在他身后问:“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下课有许久,方锐的室友早走了。这会儿教学楼外极安静。

林敬言回头,方锐在他脸上看出一种恶作剧得逞的如愿以偿,一秒就消散了,还是那种文质彬彬的客套和疏离。他没憋住,先笑了,手背在身后,故作老成地说:“别拿你不知道我是你学生说事。”

他穿了件厚外套,帽子上毛绒绒的,裹着那只脑袋,林敬言忍不住想伸手去揉揉,又克制住了。

“好。”林敬言也笑了,说:“你来找我。”

方锐低下头,一小块雪片落到他眼睫上。林敬言看到他眨了眨眼,那雪片化了沾在他睫毛上润成一簇,低声问:“什么时候都行吗。”

下雪的日子格外宁静,只听得一点卷地的风声。

“办公室门口贴了坐班时刻表……”林敬言故意说:“你可以跟着我去看。”

林敬言的办公室三张桌子,他一眼认出了门边的那一张,摆着一盆硕大的龟背冲他颔首。方锐一时有点紧张,问:“别的老师都不来吗?”

“我锁门了。”林敬言泰然地说,伸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带,深蓝色的。方锐一时有点想不起和昨天是不是同一条,昨天光线一直太暗,他的思绪又总停在他脸上。现在才开始打量他,确乎是一个老师的模样。只怪他昨天色欲熏心,没有想到这之上。

毕竟,那酒吧离着学校,有半小时车程之远。他想林敬言大约也是怕被熟人知道,现在他们互相捏着彼此的把柄进退维谷,就只能往前走了又走。软肋扣在一起,越结越紧。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林敬言看他脸上一点心安理得的无辜,还有一点色胆包天。凑近他说:“一个老师出差,还有一个昨天惹了点事,现在在家反省。”

惹事,怎么惹的事。还没等他转过弯,林敬言已经欺身压了上来。办公室的沙发不是太舒服,他们就这样接了个天不时地不利的吻,深情又温柔地啃噬彼此的唇舌。

“你不怕我了?”

“我本来也没怕你。”

他们在这样天不时地不利的环境下,清晰又明确地触摸到一种名为“想念”的东西,在他们之间作祟着。像雪花从冰晶开始发散成层层叠叠的六边形,边界慢慢清晰。

“对,他运气不太好。”林敬言接口道。

也不知道这和他不上班有什么关系,方锐还要说话,听到门口有脚步声,警惕地竖起了耳朵。林敬言直起身把他拉起来。

“我先走了。”方锐拉平堆皱的衣摆,他心有余悸地往门外跑:“那个……再见。”

“再见。”

他们兴师动众,从教学楼装聋作哑地跑到办公楼,就是为了偷情般地接个吻,再装腔作势地道个别。他们想到这里就都觉得有些好笑。方锐拉开门,发现林敬言并没有锁上,忍不住回头去看他。

林敬言轻声说了句:“骗你的。”

“反正倒霉的又不是我。”方锐做了个鬼脸,说着拉开门出了办公室,沿着台阶下了三层才渐渐停下,回头去看空旷旷的楼梯。才突然想起来,他们之间忘记留电话号码了。

林敬言的课一周两节,都在下午,一门专业课。似乎是没有点名的习惯,那天也不过是故意为之的恶趣味。见到方锐故意装的坦荡,却又从一个带着颤音的“到”里暴露了心虚。便更生了逗弄他的心思。中间说要找人回答问题,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圈。方锐一节课心不在焉,这时候更是坐如针毡。心想如果林敬言点他起来叫他丢脸,就干脆跟他同归于尽好了。

怎么“同”和如何“尽”虽然没想清楚,好在林敬言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点了前排一个专心致志地学霸。方锐蹦跳的心掉回肚里,却也多了一分失落。抓着笔在课本上瞎写乱画了几步,总算是把这题写了出来。对着那算出来的最终结果发呆。

“我想跟他继续”的想法就这么冒了出来,没有推导不用公式,烟花般的炸了他满屏。他有点难耐地做了个吞咽动作,喉结滚动,又觉得渴。

他垂下头,心不在焉地翻翻课本。没注意到林敬言看他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他就这么捱到了下个星期,白天还好,到了夜里,总觉得食髓知味,梦境动辄旖旎,只能灰溜溜地往浴室里,冰天雪地用凉水洗脸清醒一下。

第二周林敬言发了作业下来,一沓印好的讲义。方锐还坐第一排,明明不是第一个,林敬言却偏偏从他那里传。他拿了第一张,翻过来,果然反面是没印上的。

于是他当着林敬言的面,回头,和后面的人说:“嘿哥们儿,麻烦换一张。哎谢了。”

他把椅子往后靠,只留了两只后腿立在地上,保持一个高难度的动作接了过来,挺得意地看了林敬言一眼。

方锐见到林敬言用嘴型说:那算了。

不能算了呀,他想。于是说:林老师我错了——你看我真诚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那眼睛真的有够真诚,林老师讲课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去看他。临近元旦,翘课回家的人多了不少,大教室显得空空荡荡。他去看方锐,方锐也回头去望他,掩饰出期待与欢愉。

他讲不下去,干脆留了最后半个小时给写作业。方锐就趁这功夫给他传纸条,游击战似的往讲台上丢。那纸团被揉的寒碜,他折了张新的,叠好,走下来放到方锐桌上。

方锐摊开,颇为羞耻地又揉成一团,自暴自弃塞回口袋。

他们在这种倒带般的过季浪漫中数着秒数。

 

超市人不算少。林敬言拿上两盒放到收银台上,又拿了一瓶润滑剂。方锐瞟了一眼,迅速移开视线。

“你要不要看一眼合不合你心意?”他还真说上了。

方锐耳根红了红,想说不要,又看到扫码的收银员小妹,只得超低声地说了一句:“你随便。”

“难道是不想用?”林敬言若有所思地说。

“好了好了。”他看小妹一副“我什么都听不见”的样子,拔腿就跑:“我们走吧……”

他抓着塑料袋就走,小票都没拿。林敬言接过来,和收银员笑笑道了谢,跟上他:“原来你喜欢疼一点的。”

方锐加快了落跑的脚步。

“你喜欢什么样,可以跟我说的。我尽量满足你。”

“你给我闭!嘴!”他咬牙切齿地憋出这几个字。

林敬言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他们就这么走在路上,难免有人侧目。方锐惊讶于他的泰然,正想着,林敬言突然停下了脚步,方锐差点撞上他。不明地抬头,见到他回头很认真地问他。

“你到底成年没?”

方锐被他突如其来地较真逗笑了:“你不会自己看学生档案吗。”

“我不敢啊。”

他轻声说,这会儿雪停了,冷得要命。方锐懂了,他的话在他耳边撞着,他们就像两团靠近的火不敢碰触。

“成年了。”他说着,又补上一句:“骗你是小狗,喵。”

林敬言释然地笑了,然而他的语气难掩的自责和愧疚,镜片掩盖住了他焦虑的神情。

“我留级了,多读了一年,好不好?”他们角色调换,倒像是方锐安慰他:“快点回去吧……我很想了。”

他很想了,他们都很想。在冰天雪地的凛冬贪恋彼此的温暖和怀念内心的燎原。一层一层剥开外壳露出相似的内里。外面天还没黑,透出一点雪天特有的微茫。却是个迷恋被窝的好天气。

“我布置的作业你写完了吗?”他突然问。

方锐点点头,又问:“第三题第二小题怎么写?”

“你把课本拿来,我给你讲讲。”

方锐没好气,什么人啊这是。我裤子都脱了你跟我说这个。

老师礼貌又斯文,对着张牙舞爪又蹬鼻子上脸的学生也极有耐心。

“我问你什么你都解答吗?”方锐追问。

“看情况。”

“期末考试试卷出了吗?”

林敬言轻轻打了他一下,把他压到身下,用揉进怀里的力度捏着他的臂膀,吮吸那两片嘴唇。这回顺序终于是对了,先接吻再上床。他还答疑解惑般地回答:“比如这个就在情况之外。”

他吃够了豆腐才开始假正经,方锐装模作样地央求他:“给我个A+,我什么都会为你做的。”

即使是段真假不明的话,后半句也足够让他心悸。各种幻想以此为腐料发酵。

“那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他压低声音,因为话题的隐秘,晦涩不明地说。

方锐笑了一下,露出半边不甚明显地酒窝,显出一种恶作剧般的顽皮来:“好啊。”

他翻过身把林敬言压到了身下,按住他欲图起身的肩膀,低下头吻了他。他学得很快,能把他的温柔如数奉还,也能把他的流氓发扬光大。

“大家才见过几次,又不是太熟。”方锐说,他垂下来的额发扫在他的脸颊上,有些痒。林敬言配合地说:“是啊,才上两次床,也不是太熟。”

说完还不怀好意地摸上他的小腹往下探。

“那就更熟一点呗。”他被他的手撩拨得难耐了,开始主动。他似乎听到潮水在耳畔起落敲打,也听到薄冰乍裂、春水消融。他听到细碎的叫喊和蒙上水色的喟叹,也难以置信地分辨出那是自己的声音。他在他身上尝到男性汗液特有的咸味,也在唇舌里尝到唾液和好似爱意的炽热。他用腿环上他的腰,毫无罅隙地贴合在一起。他们没有了初遇时那种心里没底的忐忑,却也多了点现有的知根知底的惴惴不安。仿佛那擦肩而过的两条独木桥,合并成一道坦坦荡荡的前路。

那前路终点不明,却自此没了退路。只有携手、一头撞去的宿命。


三、


主动的姿势不得要领,等他终于掏干体力、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林敬言才翻过身,就着连接的姿势,一只手捏着他的脚踝,另一只在腿根的嫩肉上掐着,把他两条腿往开拉。不怀好意地在里面碾过一圈,听得他惊呼一声,最后大骂出口。毫无初见时俏皮又青涩的模样。他一时觉得胸闷,扬起了脖子。他们在彼此呼出的二氧化碳中,渴求着唯一一点求生的氧气。

“你技术太差了。”林敬言狠狠操了一下然后说:“还是我来吧。”

这句话听不出情绪,方锐好气又好笑,从鼻子里哼出几声:“行行行,老司机带带我。”

说完还一副大爷样,活像是来嫖的。反而像调戏姑娘似的调戏林敬言了。等到酣畅淋漓地终于做完,林敬言就着插入的姿势趴在他身上。方锐觉得重,推了两下却没推开。

“你想压死我。”方锐喘着气。

林敬言不吱声,他推不动,干脆使坏去揪他的头发。听到林敬言嘶了一声,满意极了:“那是想怎样?”

“不想怎样。”他还反手把他抱紧了。

“你……”方锐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难以置信地说:“不会是在撒娇吧?”

“对啊。”林敬言回道,语气颇为理直气壮。

“你起来。”方锐哭笑不得地说:“你这么重。”

林敬言极不情愿地起身,那东西拔出来,带出一道粘稠的痕迹。他盯着他,那眼神是:“要过夜吗?”

“我……回去了。查寝要点名的。”

他头发在刚刚的疯癫中揉得极乱,竖着一堆杂毛摸衣服出来穿。林敬言坐起来摸了眼镜戴上,帮他把扔到一边的牛仔裤掸平,递给他:“我给你开个假条?”

方锐穿衣服穿到一半,愣了停住了:“真的?”

说完意识到被驴了,方锐把卫衣套到头上,拉了拉领口跳下床:“你又骗我。”

“我没有。”林敬言说。他装老师装得最像,信手拈来,厚道极了。

“不是只有辅导员才能开吗……”方锐抓抓头发把它压平:“任课老师也可以开吗?”

“家长可以开啊。”林敬言满不在乎地说。

方锐回过头,眼神亮晶晶地笑了,爬回床上盘腿坐着:“你敢给我开?”

“你敢拿过去?”

“我敢啊。”

“那我有什么不敢。”

他们玩着颇为无聊的文字游戏抛皮球,一时间智商都被彼此拉低了一半还乐此不疲,互相嘲笑。

方锐想了想,又把刚刚套上的卫衣脱掉了,掀开被子躺回去,看林敬言给他掖好被角,又在裸露的肩膀上揩了一把油:“算了,不想回去了……我要是因为不良记录被宿舍赶出去了,你收留我吗?”

“好啊。”林敬言说:“我在客厅给你搭个狗窝,塞个食盆,加个盘子装水。”

“那我还是回去吧。”方锐转头要走,被林敬言拉了回去,扔到被子里埋起来,又加了个枕头。捂得严实。

“你不讲道理。”方锐闷闷地说。

“对。”林敬言一副“你把我怎样”的嘚瑟。

他就这么在被子里笑了,他觉得他的被子又厚又暖,床也太舒服。给自己找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理由和借口后,抬头去看坐在床边的第一万个退路,眨了眨颇为真诚的眼睛:“算了。想起来我没带钱。”

“出来开房不带钱?”林敬言站起来,把刚刚扔的乱七八糟的衣服收拾平整。

“我本来是去上课的呀。”方锐摊摊手:“真是的,谁家风华正茂的帅哥带皮夹?”

林敬言把自己的皮夹丢给他,方锐合掌接住,疑惑地抬眼。

“你嫖我不该给钱?”林敬言大惊小怪地说:“先借你啊。”

方锐丢掉皮夹,笑歪在床上。

方锐就这么在他那过了一夜。没带睡衣,光着身子。暖气开得太足,中途蹬了被子,睡到后程却又迷迷糊糊感到冷,动了动。似乎是林敬言睡得不熟,起来帮他盖好。他有一种搅了他人清梦的歉意感,昏着脑袋要凑上去索吻道歉。反而被他一侧头偏过了,那吻留在了脸颊上。

他来约会(或者说约炮)却空着手,这会又感觉到了不便。醒过来,有一种浑浑噩噩的不真实。抓抓脑袋爬起来,林敬言在窗边像个老年人一样,打了热水洗脸,毛巾叠好放在盆沿上。

方锐好多年没见到人这样洗脸了,吃吃地笑起来。林敬言露出毛巾下被潮气浸过的一张脸,伸手把整个毛巾捂到方锐脸上。用手掌捂住他的脸,一点一点擦干净,按住他的挣扎:“别动。”

方锐甚是难受地被他揉了一通脸,气呼呼地跑了。

“吃早饭吗?”林敬言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嗯。”方锐点点头,喝了一口,擦擦嘴,把杯子还给他。他没喝多少,剩了大半杯,被林敬言拿去窗台浇那小盆长势旺盛的多肉。方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也凑过去看:“怪好看的,什么品种?”

“不知道。”林敬言看方锐捏捏那肉呼呼的叶瓣,转过头嘲笑他:“不知道名字你养这么久。”

“你不知道名字还敢上——”

方锐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听到林敬言被捂着嘴,呜咽不清地说:“喜欢吗,分盆时候送你点。”

 

楼下有家鸭血粉丝,林敬言给他掰了一次性筷子,看他怕烫,又起来找老板要了个小碗。看来是熟客,和那人笑着寒暄了几句。他把蒙上雾气的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到一边。他们来的不算晚,看方锐盯着他,还是很好脾气地问:“又怎么了大爷?”

“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像你初恋?”

他嘴边的汤汁还没擦干净,唇角亮晶晶的。眼神还认真的样子。

林敬言不置可否。方锐犹豫了一下,提出了个更大胆的假设:“那你……看我长得像你前妻带走的小孩儿?”

他这下才笑出声了,看着他:“你觉得是不是?”

方锐咬着筷子头:“那你干嘛对我这么好?”

“那你就认为你长得像我初恋好了。”林敬言夹了快豆腐泡,慢条斯理地吃着。那店面油腻腻的,狭小逼仄,人来人往,挤压着几十平方米的人间烟火。

“你上山下乡的时候认识的?”方锐脱口而出,没意识到自己在吃醋:“是不是还叫小芳?”

“是啊。”林敬言一语双关地说,又唤了他一声:“小方?”

方锐一面故作镇定,一面分神去看周围的人。好在食客们不是赶着上学上班,就是聊天调笑,没人在意他们。于是他埋头扒粉丝:“不说了不说了,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

林敬言似乎轻笑了一声,说:“小孩子。”

“你今天还上班吗?”方锐吃两口又不吃了,一门心思咬筷子玩。

“上次不是要你看我排班表,你没看?”林敬言还反问。

你好意思说,不是你拉着我往沙发上滚的吗,什么人嘛这是。

“可以不去啊。”林敬言吹了吹碗,喝了口粉丝汤。

方锐已经不想听他胡扯八道了:“你又骗我吧?”

“你就不能装作信一下?”林敬言扬起眉毛:“我以为你想和我约会。”

“欸,来日方长。”方锐推托着。然而他说完这句话,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还有一种名为“未来”的东西,张开了血盆大口在等他们赴约。它那么远,能把一切热血沸腾的雄心壮志蚕食鲸吞,也能把一份又一份泉涌般的感情分给细水长流。

“约会什么步骤?吃饭聊天看电影?”

“然后交换电话号码——”

他们坏心眼地偏过脸不去看对方,方锐从裤兜后面把手机掏出来:“那来换个电话号码。”

这次的顺序一样颠三倒四,他们做着小众的人群,谈着不入流的恋爱,在众目睽睽下小心翼翼地交换着自得其乐。心照不宣又欺上瞒下地窃喜着。

“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林敬言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难得都穿着衣服。”

“该去看电影。”方锐配合地回,想跟他浓情蜜意地分享一对烂俗眷侣。

“是从别人的倒霉事里找平衡,还是从别人的好结局里找安慰?”

“都可以。”方锐站起来,伸长手从林敬言口袋里掏出皮夹:“吃好了,我们付钱吧,我请你。”

林敬言不动,等着他付钱。方锐捂着钱包说:“你里面不会藏着初恋的照片吧?”

“啊。没有。”林敬言有点好笑,拿过来,打开:“请首长检阅。”

他的钱夹有些旧了,外表看不出,里面已经有点开裂,但看得出保养得挺小心。里面放着信用卡、一卡通、校园卡,一些零钱。林敬言拿出张五十的,问方锐:“够不够?”

“我去跟老板说不用找了。”他蹦蹦跳跳风驰电掣跑去付钱,老板问他:“看你年纪不大,林老师学生?”

“不不不,我是他干儿子。”方锐认真地说,眼睛在那烧饼牛肉茶鸡蛋上逡巡了一圈,琢磨下次吃什么。

“哈哈,小伙子真会说笑。”老板一边捞粉丝,一边端详他。

“兼职,勤工俭学。真的,不骗你——你看我的眼睛。”

林敬言这时候也出来了,回过身,语重心长地说:“真勤奋啊?”

方锐跟上他,语有所指地说:“你觉得我够不够勤奋?”

林敬言意味深长地打量他,不语,半晌道:“还成吧,老师教得好。”

“你皮怎么这么厚呢……”方锐絮絮叨叨地说。他们走了两步,林敬言说:“你在那家酒吧打工?”

“嗯,我就是觉得好玩。”

他以为林敬言会斥责他或者说以后不许去,然而他没有,他就得寸进尺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林敬言神叨叨地好似神棍。

“你那天。”方锐追上他问,又怕别人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早上和谁打电话背着我?”

这句问话相当没有底气,早就脑补出什么弯男骗婚和渣男出轨,客串了一把苦情的三号角色,跌宕起伏一波三折。如果现在主动请缨演正室,不知道会不会显得敬业又入戏。

“嗯?我同事,问我那天晚上怎么没过去。”

“你们约好的?”可是当时已经太晚,这个点过去,摆明就是要直奔主题的。方锐忐忑地撇了撇嘴。

“没有。”林敬言说:“他打碎了酒吧一瓶价格高昂的酒,没够现金,卡忘了密码。叫我去给他送钱。”

方锐一下想起来了,那位客人他有印象,扎个小辫儿,看着跟个文艺青年似的,:“呃,那他还好吗?”

“听说被路过的土豪顺手解救了。”林敬言开玩笑道:“现在大概在以身相许。”

方锐有点心虚。林敬言又说:“他说他可能被那个酒保小骗子给坑了,就是没证据,可生气了。”

“我没有。”方锐虚张声势地叫嚣:“哎,我们换个话题吧……”

林敬言不依不挠:“你到底是不是坑他了?”

“真的,唉,是他自己运气不好……”方锐笑了:“你干嘛,要报仇啊。小心眼。”

“嗯,我小心眼。”林敬言摸摸鼻子:“你干得好。”

他给他鼓掌。方锐眯起眼睛笑起来,真心实意的,挺高兴的样子。

“你还是去上班吧。”他很善解人意地说:“翘班不好,会被扣工资的——教研室主任也很凶的样子。”

“那约会怎么办?”林敬言回过头,装模作样地,居然看起来还有点委屈。方锐抢先说:“周末!”

“好。”他站定,指着那熙熙攘攘的公交站台:“回学校吗?”

“嗯。”方锐伸了个懒腰,今天天气好,阳光充足:“一起吗——你怎么回去?”

“我坐学校校车。”林敬言笑着说。

方锐回过神掏出手机看时间:“这都几点了?你迟到了吧,校车没有了。”

“我还可以坐返程那趟啊,跟着下班的回去。”

方锐奇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有吗?”林敬言摸摸脸:“不是很正常。”说完又去捏方锐的脸:“长了个痘痘。”

“是啊,纵欲过度——那我走啦。”方锐挥挥手跑开,林敬言看他跑过去,又跑回来:“坐几路车来着?”

他正要回答,方锐说:“算了我还是自己看站牌吧,拜拜。”

说完在他脸上飞速蹭了一下,趁人之危,猥琐又真诚。又心虚地看看有没有人。溜了。

 

四、


今天该去打工了,他在前台擦杯子,盯着那光怪陆离的折射光发呆。同事凑上来:“嘿,心不在焉地啊。”

“嗯?”方锐把擦好的杯子放到一边:“问你个事儿……上次打碎了酒的那人,后来怎么样了?”

“噢,运气挺好,遇上了个大款,替他结了,那老板老主顾了。笑死我了,倒霉,第一次来就遇这事儿。”

“第一次来?”

“是的吧,以前没见过他。怎么了?”

“没有。”同事颇为奇怪,他倒喜滋滋地乐了,把杯子擦完。那人看他偷着笑,也笑了:“这么高兴。”

“对啊。”方锐很大爷地拍拍他的肩:“谢了哥们,下次介绍我室友给你认识,可帅了。”

同事不知道他到底在高兴什么,却也没追问,他不是个八卦的人,看方锐老成兮兮的样子,也回着拍拍他。

方锐从高脚凳上蹦下来:“以后再告诉你吧,现在先不说。”

他想告诉每个人,却也没告诉任何人。把这件隐秘的愉悦憋在心里,分给每天,独自享乐。

“我跟你说啊。”方锐勾勾手指,和同事咬耳朵:“我那室友——”

他觉得约会离得很远,又过得很长,到了当天,却回首一望觉得太快。他在学校门口等林敬言,那人看到他的时候,他坐在栏杆上,晃着两条牛仔裤下的腿。见到他来,伸出手。捏着两小瓶酸奶。

“喏,给你喝,你选一瓶。”他和大款似的打赏他。

林敬言随手拿过一瓶,低头一看,蓝莓味的。方锐也凑上去看,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我想喝这个。”

他就把那瓶木瓜味的接过来,跟他换了,看方锐心满意足地插上吸管,舔舔嘴唇上沾的酸奶渍。好笑道:“何必呢,本来就是都买给自己的吧。”

“对啊。”方锐咬着吸管:“开心。”说完比了个“耶”。

林敬言笑出声了:“那就好。”却见方锐把那瓶酸奶又还给他:“你帮我拿着,一会儿我要喝的。”

“欺负人?”他把酸奶放进口袋里,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那小小的重量。

“对呀,欺负你。”他从栏杆上跳下来,跺跺脚:“来,跟着哥,哥带你去约会。”

“好啊。”林敬言看着方锐的背影,帽子没翻好,皱皱的,就伸手把他拉平。见方锐下意识去观察周围环境,林敬言便也去琢磨那些风吹草动:“怕人看见?”

“你不怕吗?”方锐撤后一步,回头问。眼睛里有好奇,也有不安和不解。

这就在学校里,人来人往,有学生,也有老师。说不定就有同个班的同学,没周两次和他们一起上课。

“嗯?”林敬言坦荡地解释:“我出柜了。”

“啊……”方锐愣了愣,松开嘴,那吸管被他咬得牙印叠牙印,怔怔看着他。

“吓到了?”林敬言看他的样子,好像被突然拎起来的小鸡仔似的。

“没、没有……就算……没想到。”方锐想:“因为很……嗯……很少见。”

“是吧。”林敬言说:“工作很努力,赚够钱,也不怕开除。才有资格出柜的,要好好学习啊。”

他板起脸,煞有介事地教育他。方锐偏过头,看到他的表情,知道他又在瞎开玩笑。

“你……出的顺利吗,我是说,有没有什么……”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表示出一种迟来的担心。林敬言先乐出声了,握住他的手说:“已经没事了,而且过去很久。说起来——”他指指他咬得变形了的吸管:“咬吸管的人性欲旺。”

“我是天蝎座的。”方锐说:“我性欲旺不旺你不知道?”

“哦——”林敬言拖了个长音,在这句话里分辨出了方锐邀功一般的表忠心,心情愉悦。

他眼睛里的星固执地向他靠近,这时候离校园已经有点远了。林敬言低头吻了吻他的嘴唇,捏捏他的指尖。

“我觉得我最近胖了。”方锐松开他的嘴唇,罔顾左右,转话题。

“是吗?”林敬言扬起眉毛,捏捏他的后腰。他掐准了位置,那一刹那方锐差点跳起来。怨恨地看着他。

“可能吧,冬天了看不出来。多运动运动吧。”

运、动、运、动,他一字一顿地说,和平时上课一样一本正经。一副资深老流氓的嘴脸。

“那我们不要去看电影了。”方锐大言不惭地吞下了下半句,好像恨不得现在就拉着他去开房。

林敬言笑着摇摇头,转过身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哦,好吧。”居然被他看出来了,方锐咬咬牙:“你是不是有什么……难以释怀的纠葛的前任?”他话里都是心虚,还在纠结他那直言不讳的出柜。

林敬言放开他的手,调侃似的问:“你想听?”

“不不不,不想不想不想。”方锐捂起耳朵:“你不许说啊,敢说我跟你拼了。”

“好,那不说。”他问:“你想看什么电影?想好了吗。”

“没有啊,到那再说吧。哪个场次近看哪个,哪个人少看哪场”

他们和所有或如胶似漆或貌合神离的怨侣一样,只是为了“看电影”而已。为了在遮云蔽日的黑暗里,构建一隅席地幕天的理想乡。

 

像是列了个倒置的时刻表,一步一步补齐、画完,才真心实意又心虚地觉得圆满。因身体的契合而惊讶,在滋长的情欲中质疑着挑拣一种写作“喜欢”的东西,在冬日的雪沫里生根,也在迟来的艳阳里发芽,顽强又窃喜地生长着。他们看了一场喜感又无趣的爱情电影,俗套地在黑暗中牵手,也落伍地在高潮里交换呼吸,他嘴里还有酸奶的味道,蓝莓混着木瓜。即使这个亲吻如此短暂,也品尝到了其中的酸甜。

然后再故作冷静地分开,心猿意马地看着屏幕。上面巨大的两个人,分分合合,兜兜转转在原地绕圈。盼望和手边的人,迎头撞向彼此。

那说白了是别人的故事,一幕比一幕津津乐道,好一个恶俗又让人羡艳的普通爱情故事。用加速集合的片段播放方式冷观着别人的一生,却也都不约而同、想到了自己和身边人的那一生。如此而来,电影的内容倒显得无关紧要。毕竟类比和对比而言,和他们的故事都无太大关系。

“你觉得这个结局好吗。”方锐在片尾曲响起前,开口问。

“挺好的,你看她们都哭了。”灯光亮起,林敬言指指那些女孩,她们在别人的假戏里流自己的真伤心。

可那是或遭人鄙夷或令人惊艳的郎才女貌,一对屏幕之上的才子佳人。他们在这其中,是找不到共鸣的。

回去的路上,林敬言把方锐送回寝室,独自一人在学校附近的小径上走着。路上没有人,一根根路灯像羁旅的驿站,他沿着那走,好像一只无处停泊的船只在岸边碰撞。他觉得自己想得太多,又不能想得太多。饶是多出一种久违的焦躁来,伸进口袋去摸烟,手机刚好震动了。是方锐的电话。刚刚分开,却似眷恋。

他接了,听到方锐试着问:“我们以后……能一直这样吗?”

“哪样?”他听到林敬言压低声线的笑声。

“就这样……嗯,偶尔见面。”方锐靠在宿舍外的窗台上,附近有个背单词的男生,一会儿也走了,只留他一个人,和对影成三人明晃晃的灯。心不在焉地拔着窗台上不合时宜的一棵野草。

“不行。”他说。方锐愣了,看那可怜兮兮、被他蹂躏的植物。意识到自己无意中做了坏事,讪讪地收了手。

“你知道我今年多少岁。”林敬言说:“我和你不一样。”

“只是……”方锐干巴巴地说:“我觉得,我们……”

“我怕你将就。”林敬言打断他:“你知道我们这种人,找一个终身的伴侣是多难的事情。”

我们这种人,我们哪种人。方锐说:“怎么是将就,我……我很喜欢你。”

只是说这句话而已,心跳得就像擂鼓。紧张到要飞出去。他抓紧了手机,在等回答。

“哦?那你已经爱我爱到海枯石烂,到了愿意为我抛弃前程留下来,向父母家人坦白、接受外人青眼,或者接受以后的工作遭遇不顺威胁的地步吗。”林敬言叹了口气:“我是你什么人,你最好想好了。不然受伤的可是我……我是不怕的。”

不,其实我很怕的——他不敢放太多感情。两个人一时无话,静静地听着。

“我年纪大了,没有太多时间,也没有太多精力。”他听到林敬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咬了咬下唇。

原来他们之间,一直是林敬言在求安稳。方锐想,自己就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儿。他高兴了,捋两把毛。不高兴了,也从不显山露水。但是他是没打算把他养太久的,他就想那种流浪的小猫小狗儿,好心又固定的路人按时投喂,却从没想过带回他。这个理由却不是什么怕麻烦,只是怕他先走。

“好了,不说了。”林敬言说,方锐隐约听到打火机的声音,脚步声停下来,似乎在找避风的地方借火:“在寝室吗?室友睡了没,晚安。”

“我不。”方锐泄气极了:“你就一点都不相信我吗?”

“不是。”林敬言沉默了:“你的未来还很长,变数还很多。我不想绑着你,也不敢。”

说白了,他是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所谓的、虚无缥缈徒有其名的爱情。

“那这算什么?”方锐赌气地说:“‘阿伯帮帮忙,我年岁小认唔清自己嘅性向,唔该帮我识一下’咯?”

“我怕你失望。”林敬言咬着烟,笑了:“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人的。”

“然后跟他们分手认识到你有多好是不是?”

林敬言似乎愣住了,半晌,他开口:“我很高兴,方锐。”

他听到这句话,的确是很高兴的。他原以为方锐是随机应变的小机灵鬼,却发现他在这上有种莫名执着。

“你少来。”方锐说:“你把我当小孩子看。”

他以为林敬言会故作惊讶地说“你不是吗?”谁知林敬言抽了两口烟说:“是有点。”

“认识到错了吗?”

“认识到了,饶命啊方大人。”林敬言眯起眼睛:“正在忏悔。”

“那你好好忏悔吧。”方锐大手一挥:“认不清楚别来找我。”

他们在电话两端,一个人在寝室外的窗台上望不甚清晰的稀星,另一个人在路灯下,敲着半支荒芜的烟。

“你等着。”林敬言突然说,他把烟按灭,灼热的火星烫到他的手指却无暇顾及。方锐听到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越奔越快的脚步声,越来越大。疑惑又不安地问:“你怎么了?”

“没有,你先别睡。”林敬言越跑越快,风掀起了他的衣角:“乖,我先挂了。”

“啊,哦。”他听到占线的声音,林敬言把电话掐了,他没拨回去。他静静坐着,还在想林敬言刚刚说的话。却意识到什么,外套也没穿,直接跑去二楼,随便敲了个谁的门:“嗨兄弟,借个道。”

那人不甚明白地避开身,方锐直接从窗户里跳出去,落在树丛里,掸掸裤腿上的灰。冲着探出头来惊讶的两位陌生人挥挥手:“不好意思,我接女朋友,走了啊!——一楼有防盗网!”

他绕过门禁和管理员的眼线,避开摄像头,他的心跳得飞快,一种呼之欲出的势在必得。冷风刮着他的耳朵,也灌进眼睛里。那前路空无一人,扑面黑暗。却像极了一条慷慨前程的康庄大道。

“哎抱歉,你没事……吧。”

那台词太过熟悉。他们角色调换,这次是方锐先开口,却一样地直接撞进他怀里。林敬言显然跑得更久,喘着,在路灯的光晕里呵出白气。他们在黑暗中相视,如释重负又意料之外地触碰着彼此的视线。

他们没有拥抱,却觉得格外温暖。面前是万籁俱寂,身后是万家灯火。

“冷不冷?”林敬言问,方锐跑得太急,外套都没穿。他见他摇摇头,解开外套扣子,把他搂紧自己怀里,一层层裹起来。他们不敢站在路灯下,接着那背光的地方共赏一处灯下黑:“我有话给你说。”

“嗯。”方锐点点头,脸颊贴着他羊毛衫的衣领。有点戳人,却不想放开。他伸手环住他的背脊,摸着那挺直的脊梁骨,蹭蹭他的肩膀。

“你说的对。”他说:“我年纪大了,是该和年轻人在一起才合适。”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方锐觉得想笑:“你自己编的吧。”

“随便了。”林敬言说:“只是想跟你在一起。”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句话,有你有我。有一段平凡又伟大的祈愿,和一场浩荡又吝啬的未来。

“那你可以用别的理由,光明正大的。不要把锅甩给我。”

“给你背了才好让你负责啊。”林敬言揉着他的后脑。暗自想:不要丢下我。

他还没说完,却被方锐推开了。他看着他,天色极沉,仿佛又欲下雪:“我们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他的语气极其认真,林敬言回问:“我喜欢你?”

他们倒置了一切故事,最终欠缺了一句告白。终于补上。

“我喜欢你。”看方锐的表情,他立马改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姿态好似真诚。

“不。”方锐退后一步,伸出手,礼貌又客气地说到:“你好,我叫方锐。”

原来是差一声相逢。

“你好。”林敬言笑了,回握住他:“林敬言,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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