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方][成精这件小事]走浪派

给塔塔 @江月何曾皱眉 的《成精这件小事》写一个甜甜的林方番外!

有没有爱上我!

然而写到最后一段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我写的和她说的除了年代一样其他就没有一样的没办法我就是这样一个放飞的G


[林方]走浪派

 

“走浪派”,简单说,就是走浪漫主义道路的一派人。

——《叶主任语录》

 

一、

东方红,太阳升。

方锐捏着手里的小本本,初夏的天在他白领子上蒸了一层汗。俩人站在非管所院子里那棵大梧桐下头,毛绒绒的阳光直往他领子里钻。

日子他选了好久的,逮着今天扯证。劳动人民嘛,当然要在劳动的节日里,唱着东方红,迎着太阳升,走向生命的大和谐。

他忍不住问林敬言:“老林,我衬衫脏了没?”

“不脏不脏,挺好看的。”

“那我裤腿儿有没有沾上泥,刚过巷子口的时候没扶稳把。”

他骑个28凤凰自行车,摇摇晃晃的。

林敬言挺认真看一眼他的裤腿,特好脾气告诉他:“也没脏。”

“还是有点不对啊,你再看看我这领——”

“都挺好的。”林敬言说,“等叶主任上班,咱第一个进去啊。”

正说着,那吱吱嘎嘎的木门开了,开门的却不是叶主任,蓝河拿着黄铜钥匙,给窗台的小薄荷浇浇水:“你们俩怎么来了?”

“来打个申请。”林敬言今天穿着一身列宁装,梳着背头,特正式。

“什么申请?”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还没说完,方锐已经冲进去了,一拍桌子:“老叶,我要和老林扯证!”

想了想,又觉得特不正式,于是又清了清嗓子,“老叶,我要和林敬言结婚。”

结婚,一看到就让人想到红蜡烛烘被褥,大红喜字的那俩字儿。

多正式啊,特引人向往。

“那你上沐橙处去啊。”叶修说,“跑我这干什么,咋不上天?”

“苏主任上天公干去了啊。”方锐说,“我们琢磨了半天呢,不能等了,就今天吧。就这日子,多吉利,一年一遇的。”

方锐特紧张,手里拿着小本本,跑出来,站在阳光下头拉林敬言衣角,清清嗓子:“老林啊,我给你唱支歌呗。”

林敬言带着笑:“你唱。”

“就唱那个,《五一纪念歌》。赞赏咱劳动人民的那首。

‘红旗飞舞,走光明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不分贫富贵贱,责任唯互助……’”

结结巴巴的,调跑到玄武门去了。

叶修在办公室里啧了俩声:“你俩成天打情骂俏的,劳动了没啊就劳动人民?”

仙管办苏主任上天公干去了,俩大仙来精管办打结婚申请,方锐回过头,叶修装模作样吹了吹搪瓷缸——“小蓝啊,倒点热水啊?”

搪瓷缸空空的,一点儿水汽都没有,

“自己倒去。”蓝河拿着树枝扫把,在水泥地上扫出一道道灰尘痕,顺便和林敬言寒暄,“林大仙,您上次送来那瓶腌桃子,什么时候能吃啊?”

林敬言还没说话,就听叶修在里面说:“怎么跟领导说话呐?”

“哎哎,你就不能先不喝水啊!”方锐认真地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们都背熟了。什么双方要坦诚、互相尊重,我觉得我挺尊重他的,怎么说,我尊老,他爱幼?还有,不许生小孩,我俩也生不了小孩。”

“还有呢?”叶主人敲敲桌子,“就这点素质,我可不给你们打申请啊。”

叶修身为领导,下面人想结婚,他得开介绍信,拿出钢笔稿纸,又喊了一嗓子:“我说到底烧水没啊?”

蓝河扫完地,天井里生蜂窝煤坐了壶热水,林敬言问:“你们还有什么规矩来着?”

“你们还真没仔细看规定啊?”

“咋咋呼呼就被他拖来了。”林敬言不好意思笑笑,“还没看呢。”

“还有啊,不许摆酒。”蓝河说,“低调的奢华,切莫大操大办,风气不好。”

“不给摆酒啊。”方锐在里面撇撇嘴,这可就愁了,“偷着办,行不行?”

林敬言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只钢笔,又把方锐手上的小本本拿过来:“这个记住了,还有没?”

“规定架子上就有,你们拿本自己看呗。”蓝河把扫把立在墙角,去架上拿了本,问方锐和林敬言,“你们俩谁拿着?”

“今天真不行啊?”方锐挠挠耳朵,“哎,就打个报告。这都不通融下,大中午的让人背这玩意儿,谁还有心思做饭啊?”

今天吃芹菜拌豆腐,院子里一股子水芹菜的味儿,方锐一手抓着规定,一手抓着林敬言,特雄心壮志地说:“成,不就是背吗!哥上天入地《资本论》到《西游记》都给你背下来,区区一个规定!”

他抓着林敬言的手腕,特兴致勃勃地说:“哎,这申请今天一定能给打下来?规定咋背啊,一个人背就行,还是俩人都要背?”

 

二、

林敬言第一次见方锐的时候,他就一身泥巴味儿。那时候是唐或是宋?元明清数再往前?活得太长日子太久,他都不想记得了。林大仙大老远从天上神仙下凡,就馋两口水芹菜,沾了泥的那种。两手指一掐那叫一个水嫩。却不想人间一片荒芜,好一个天怒人怨。

书卷气的布衣青衫下,林敬言挽着裤腿在田埂上走,小心别让泥点子溅到自己脚踝,那小孩抱上来的时候,黏糊糊地,脸上写着好大两个字:碰瓷。

脸上脏兮兮的,两个巴掌印。林敬言特好脾气地问他:“你找谁啊?”

“爹啊。”方锐抱着他腿一阵乱喊,两眼睛里盛着一水儿的委屈,“你不认识我了你不要我了。”

方锐那时候不过一点点大,家里本来是岭南的大商户,北上进京,却不想遇到了流寇。他又和家人失散,现在成日靠碰瓷为生。

这小孩……

林敬言看他脸上脏脏的,就伸手给他擦擦脸。方锐不依不挠地看着他。

看来还挺清楚自己优势,俩眼睛一眨,水汪汪的,真神仙也熬不住,小可怜劲儿的。

“你要什么?”林敬言问,“我可不能带你走,这事儿也要看人下菜吧。你说点条件,说不定我也能帮上忙。”

方锐眼睛一转,圆溜溜地想心思。林敬言就想小,这么小的人,心思还挺多。

“先跟我走吧。”林敬言说,“想吃东西,不干活不行。”

 

天生仙骨,脚下生风。三里的田埂地,愣是走出闲庭信步的气质。

方锐跟在他屁股后头,林敬言挖了棵野菜,问他:“记住了吗?”

他踮脚,看林敬言手里的野菜,端详了一会儿,认认真真说:“记住了。”

行,还挺聪明。林敬言说:“照着它挖就行。”

 

八岁的小方锐一边挖野菜,一边想自己是不是被骗了。

本来是想碰瓷蹭饭,结果却变成了给人打白工,这老流氓!

他挖得气得很,林敬言倒笑了:“别那么大劲,像这样。”

林敬言蹲下来,把野菜的枯黄叶子择了择:“喏。”

“这是我挖的。”方锐立马说,“你、你还给我。”

林敬言也没恼:“行,还你。”

“要挖多少啊。”方锐撇着嘴说,“你什么时候才给我做饭啊,我都饿了。”

 

说是饭菜,也就是野菜汤。方锐小心地吹着碗沿,天色降下来了,日头在天地相交,红得像火。方锐盯着夕阳,想着荷包蛋。

他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菜汤,惊得一口汤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真是……太好吃了。

原来家里的大厨子,做菜也挺厉害,可是……没这么好吃啊。想也可能是自己饿了,闻什么都成了珍珠翡翠白玉汤。

林敬言挽着袖口,长柄勺在锅沿碰着,发出一点声响,见他抬头,问他:“不知道你的口味,看看咸淡合不合胃口。”

方锐哪还知道什么咸淡和合不合胃口,不说话地点点头,双手捧着碗。林敬言笑着说:“合胃口就好。”

吃饭前他拉着方锐洗了洗脸,一块方巾叠了,每个指甲都擦得没放过。煮过的热水暖和和的,擦得手巾都脏了,他也没笑话方锐,倒是低下头,看了看方锐的脸,评价道:“白白净净的,好看多了。”

“我本来就好看。”小孩瓮声瓮气地说。

林敬言笑了:“是是是,你好看。好看的小孩要不要跟我吃个饭?”

 

热汤喝完,林敬言收了野菜的种子。方锐一天走累了,想往地上躺,可刚擦干净,又舍不得躺,捏着衣角,手足无措的。

“站着做什么。”林敬言笑着说,“吃完了饭,客人要收拾碗筷的。”

方锐老老实实上去收拾,自报家门:“我叫方锐,先、先生贵姓?”

“问这个做什么?”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嘛。”方锐嘿嘿一笑,“你今天请我吃了这顿饭,来日我飞黄腾达了,要找你报恩的!”

也是有趣。

林敬言心软了软,问他道:“你真没家人?”

看样子也是。

“我有啊。”方锐立马说。

“哦。”林敬言本来挺心疼,这下反而有些失望,“那就快回去吧。”

“师父。”方锐脆生生地叫,“哎,我刚洗的手,就不给你跪下磕头了,你看,收不收我?”

 

林敬言被他弄得哭笑不得,道:“你这又是从哪学来的?”

他念书的时候贪玩,逃学,到街上买茶,凑在那儿听人说话本。反正故事里落难了,认先生认师父,总没错。于是特别认真地装傻:“谁也没学,自己想做的。”

“你能跟我学什么?”

“挖野菜做野菜总是能的吧……”

“那你也算学会了。”林敬言把手里的纸包塞进他口袋,“这个收好,会做自己做,不想做的话,挑个好价钱卖了也行。”

“这是什么……”方锐摸摸小纸包,感觉厚厚的。

“一些调味料。”林敬言说,“用来煮汤就好了。”

方锐拿着调料不说话,他揽袖,摸了摸方锐的头,从自己身上解下个玉做的小挂饰:“这个你收着,出门在外,有点钱总是好的。”

说罢也不理方锐的追问,在他脖子上按了按,方锐顿觉困意上来,沉沉睡去,后来醒来,就再找不到林敬言了。

 

三、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林敬言悠悠哉哉过着他的散仙日子,却是天庭不像凡间有白昼黑夜,睡着总不知时辰长短,等找他下棋或喝茶的闲杂人等都走后,就总是想起那个脏兮兮的泥孩子来。看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里里外外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老君有仙牛,还有几个炼丹的童子,其他散仙有事儿,也找个跑腿的小徒弟差遣。以前不觉得,现在却看哪儿都空空荡荡。

他再下凡间,已经是七日之后了。换了人间,高楼平地起。走走行行,停在了个小摊铺不远处,隔着望一望。

算算年纪,小泥猴子长到了十四岁。在城头支了个摊子,卖馄饨和鸭血粉丝汤,早晚出摊两次。赶上人间的中元节,当时正是忙得厉害的时候,端上热汤,胳膊上搭着个四四方方的麻布手巾,竟是当年那一个。

林敬言走上前,拿了二两碎银子,金陵城流灯浮水异常繁华,往那施施然一坐,点了碗馄饨。

方锐哎了一声,开始只以为是遇到了大款,高兴得嘴都要咧到了耳根。而正要盛,下意识看了一眼新客人,中元节的灯火印在故人的脸上,方锐眼里刹时都是惊诧,过了些时候,又渐渐转成委屈,只能站在那咕嘟作响的炉灶边,看着林敬言。

这人来人往、淡淡炊烟,好一派平安祥和。

该是个适合重逢的好年岁,只是他们之间,差得也实在太多了。林敬言之走了七日,方锐却错过了七年。

七年,足够他从田埂上乱跑的小孩儿,长到现在十四五岁能当家的小老板。也足够他把林敬言挂念、淡忘,再淡忘、再挂念,到今日,又一点一滴,重新鲜活。

仿佛把回忆投入了那盏茶汤,慢慢地冒出来。

林敬言也不催他,中间的人流熙熙攘攘,执着灯照向了他们的归程,只是方锐杵着的时间实在太久,客人都着急了,林敬言才走上前,道:“小方老板,可要搭把手?”

 

四、

“小蓝同志,别愣着啊,搭把手啊。”

方锐说着,把手里的菜篓给他抖了抖。 

蓝河本来听到出神,这才接过来,听完方锐说这段,啧啧称奇道:“那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不理他啦!”

他手里掐着水芹菜,托腮道:“我穷的时候又不来接我走,都长大了,我不需要了,反而过来看我过得好不好,你说,他是不是假惺惺?”

“假惺惺”的林老师站在窗口磨刀,唰唰响,打算一会儿切豆腐。方锐偏头看他,这个人,切豆腐也都是笑眯眯的,一刀一刀温柔地下去。

于是,连豆腐就也都是心甘情愿的。

他在这边偷工减料瞎偷懒,被林敬言抓包发现了,故意板起脸:“老叶说要背的你都背下来了没?”

“背……下来没有呢……?”方锐摸过去,偷了一小块烫熟的土豆尝了尝。

“没加盐呢。”

“没加盐也好吃啊。”方锐舔舔嘴,“哎,我这就去背哈!”

 

他两只手拿着两把菜刀,双刀剁着肉咚咚响,一边响一边高声念:“第——一条!第——一点!”

蓝河在他勤奋刻苦的声音里问叶修:“你干嘛为难人家。”

“怎么能叫为难呢?”叶修手指悄悄桌面,袖口稍微挽起来露出手腕,老气横秋地说,“小蓝同志,你这就觉悟不对了啊,怎么能走后门呢。”

“你看你……“

他无奈地看着叶修,叶修懒洋洋地看着他。阳光灿烂,是个属于劳动人民的节日。

他们在这儿说,就听到方锐喊完最后一句,大叫:“好了好了,我背完了!”

身上还套着个白厨师围裙,戴这个厨师帽,沾了人间烟火的味道,拉着蓝河说:“我先背一遍给你听哈!”

 

蓝河先看看方锐,又回头去看叶修,叶修看到他两只手拉着方锐,眼神望着自己,随意笑了笑挥挥手,意思是随他去。

“好嘞。”蓝河说,“你就背给我听,不用背给他啦……你先背,背完了跟我讲后面怎么样了啊。”

背是背完了,故事没说完啊。

 

五、

于是故事就随着他的话,又回到了那唐宋元明清、不知道哪年的时候。 

林敬言改了主意。

他跟在方锐后面几天,觉得这小少年挺有主意,有拼劲。挺好的,人生在世不过几十年,何必上天上去日复一日的数日子,多没劲——他不想把方锐身上与生俱来的猛劲也给磨没了。

那也就不带他走了,说不定陪他过了这辈子,下辈子方锐投胎,还能看看,相逢一遭,又错过一程。

方锐也还跟他赌气呢,每天一开铺,第一件事就找他,林敬言故意站在街口不过去,隐藏了身形看他一边摆摊一边往街口看,等他出现了,又气呼呼地摆椅子擦桌子,装没看到。

“你这样不行。”

林敬言走上来,两只手指一捏,另一只手拖着面皮,轻轻松松一拧,小笼包的形儿就出来了,小小一个,煞是可爱。

林敬言笑笑,把捏好的小笼包放到蒸屉上,跟方锐捏出来的那些一比,方锐的立刻变成了歪瓜裂枣。他拖着方锐的手,评价道:“手长得这么好看,也挺灵巧,就是不会使劲。”

方锐看了看林敬言捏的那个,又看了看自己的,顿时有点泄气地说:“那、那你教我吧。”

“真想学?”

“嗯……”

“叫声师父听听。”林敬言道。

 

最开始,方锐是极为不愿意的。

当时他想拜林敬言做师父,他不收。现在再要,他可记仇了。

只是不得不说,林敬言包的那批包子皮薄馅足、玲珑匀称,一口下去,汁水汤进嘴里再嗅到肉香味,被面皮裹着,将流未流。方锐实在是想学。

打那以后,他的小面摊就多了林敬言,陆陆续续,林敬言也知道了这七年里方锐的事儿。听他找到了父亲的故交接济,总算不是流浪的小乞丐。最开始他拿了调料的配方,自己也舍不得用,慢慢琢磨,推出一张菜谱。后来到了一家餐馆去做学徒,学了点东西,最后当了那块玉,支了个小摊儿。

听起来顺风顺水,林敬言倒觉得难过,那七日他做了什么来着?无非是和老友喝茶下棋,听闻哪位仙友家千年不开的花树又到了时辰不妨一去,于是再去换个地方,喝茶下棋,寥寥余生。

天上的“新闻”,因为时日总不动,也就成了旧闻。

想到这儿,他看了看外面墨色的天,人间有季节时辰,能看见日升月落圆缺变化,倒是最大的幸事。方锐裹着衣服,在他边上打瞌睡。林敬言每天还教他读书写字,他倒是聪明,就是贪玩,这会儿又装睡,没多久就真睡了,倒是香甜。

林敬言笑了笑,用毛笔在他手腕上勾了几笔,他走的时候把这个玉挂饰挂在他手上,后来问起才知道当了一百两,小东西不识货,真是心疼坏了。

方锐那时候倒是真心实意觉得,一百两捡了个大便宜。看他那满足的样,林敬言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这个小孩儿,他一不留神就错过了。

 

日子又过了两年,面摊变成了面馆,面馆变作了酒楼。日子蒸蒸日上热火朝天,方锐也长到了十六岁。大概是日子过得红火,那顽劣本质就出来了。林敬言没少敲着桌子,板起脸教育他。

他们过得好,难免就有人眼红。林敬言去外地采买,提前回来,满心欢喜推开门,却只见酒店被砸了,一片狼藉,听闻人也被带走了。

县令的侄子看他们生意做得好,想在这儿用原店面开个铺子,没想到被方锐反阴。恼羞成怒就砸了店,结果却方锐进了衙门。

人间的规矩,向来都是这样。林敬言懒得收拾,封禁多年的仙法也才重用了,动动手指归回原样,就去找方锐。得知他打伤了人,现在被送去投监了。林敬言好脾气按人间的规矩要人,对方倒苛刻得跟黑白无常似的,他便没追究,转身走了回去。在监外放心不下,掐了个诀幻形进了牢里。看方锐卧在稻草上,正在抓一只耗子玩儿。

“小兄弟,你也没吃饭吶?啧啧啧,看这瘦的。

“我跟你说哈,我们酒店后堂那块儿,那耗子,一个顶你三个,羡慕不?

“咱们呢也算难兄难弟,要是出去了啊,你来我们酒馆啊,我请你吃饭。我做饭可好吃了。

“城东那家呼啸山庄,哈哈,这名字,是不是很有大侠感?

“我跟你说个秘密,我觉得我们庄主,呃,就是我师父,他不是个一般人,多半也是个大侠,神龙见首不见尾,还练了驻容术的。啧啧,你可别跟别人,啊不是,别的耗子说啊。

“就是吧……他这个人,特别讨厌,老把我当小孩儿,什么都不跟我说。烦。唉,我有点想他了,他出城去了,按理说明天才回来,他怎么还不来接我啊?”

方锐絮絮叨叨地说,迷迷糊糊地睡着睡着,问道香味,一睁眼,面前两张烤好的葱油饼,一罐青菜粥。

“妈呀,都给饿出幻觉了。”方锐一边啃着饼,一边看耗子去舔自己掉的碎渣,“不仅梦见自己在吃饼,还有这味道,跟老林做的一个味儿……”

 

第二天一大早,方锐就给放了出来。

听说县令的侄子连夜生病,撞了鬼似的,半疯不疯半鬼不鬼,还有县令,梦见神仙了,嚎叫着说小的知错了小的再也不敢了,简直求着把方锐放了出来。

方锐被狱卒叫醒,懵着擦擦嘴边的油,迷迷糊糊出了监狱,就看到林敬言站在门口,还是没清醒,愣愣看着他。

林敬言见他不动了,走过来,手里拿着那张麻布方巾,给他擦手擦脸。

第一次给他擦的时候,这小孩儿才到林敬言腰际,现在已经长到他肩膀高了。

也是大孩子。

林敬言擦完,道:“饿了没?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方锐摇摇头,又点点头,林敬言笑了,拿出一包烧麦:“还热着,先吃两口,走得动吗?走不动我就叫个车。”

天刚蒙蒙亮,林敬言身上还都是晨间的水汽,真像个什么故事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走不动。”方锐干巴巴地说。

林敬言看看周围,太早了,还没有马车,正要说话,方锐伸出俩胳膊:“你背我吧。”

说着就很不讲理地张开双臂,要他背。

真拿你没办法。林敬言无奈地转过身:“好吧,上来。”

方锐毫不客气地趴到他背上。

“也就再背这一年。”林敬言笑着说,“等你过了这个生日,我可就不背了。”

他走了两步,意料之外没听到方锐回答,便问他:“怎么了?”

“老林呀。”方锐趴在他背上,慢慢地说,“你和话本里那个报恩的白娘子,是什么关系?”

 

六、

他讲到这里,看着蓝河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青梅都拿不住了。 

“哈?”蓝河笑得不行,“白娘子,哈哈哈……”

“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方锐认真地说,“我这辈子吧,挺惨的,也没做什么感天动地的好事儿,日子过到好到能帮助人,也都是认识他以后的事。所以要有什么值得他挂念的,也就是上辈子了。可是上辈子的事儿……又总觉得和我没关系啊。”

“那后来呢?林老师怎么说?”

“林老师说我想太多啦。”方锐叹一口气,故作深沉地说,“不过,我就问他啊,你看,我都从那么小一点长到这么高了,你怎么一点也没变化呀?”

他也是能猜到的,林敬言这七年又七年,完全没变化,一直是那样子,仿佛跟时间擦肩而过,还会老友之间叙旧一样。

“嗯,那他怎么说?”

“他才不会跟我说实话哩。”方锐吐吐舌头,“老妖怪,就把我当个小耗子似的玩,成天逗。”

 

七、 

这么一逗,就逗到了方锐十六岁生日的日子。

林敬言觉得,自己多半也该走了。在人间的这些日子,过得太舒坦,总不是个好事儿。算算,天上又过了七日。

连太上老君的丹炉,都该又出一批了。

倒是走之前,他挺想找方锐当初当掉的那块玉佩,再给方锐拿回来,又不好直接去问方锐。自己暗中调查,找到了那家当铺,当铺老板却说,早就被人赎走了。

赎走?没听方锐提起过,他还以为方锐不想要了。

“是真的。”当铺老板娘说,“唉,我当时说这个玉可不便宜,能多给点钱的,谁知道这小孩说,太多钱了,他怕被抢,没地方放,就拿个够他开摊子的钱就行了。

“我给了他一百两,他说,得记得他啊,等他来赎,可别收太多钱,礼尚往来嘛。小孩子眼睛亮晶晶的,还没我那窗子高,这么踮脚一说,谁狠得下心,你说是吧?

“他还找我收了另一样东西,我看着好玩,也给当掉了点,等他有天拿回来呢。你看。”

当铺老板娘觉得好玩儿似的,找到一张纸,林敬言打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些配料,不会的字还用画的。剩下的墨迹东一块西一块,画了个人像。

是当时他给的秘诀配方,方锐自己猜出的配料。

“他说这个人是他大恩人。”当铺老板娘好笑道,“要是他二十岁,忘了这个人长什么样,就赎回来,好好记,好好找。哎……也不知道找到没有。”

不怪当铺老板娘没认出来“大恩人”就在面前,方锐这个画功,画得实在不敢恭维。

“那我赎了吧。”林敬言道,“替他赎了。”

“这不好吧。”老板娘赶紧说,“我等着小孩儿回来呢,你要是什么别的人,拿走了不给他,他得多失望啊。不行不行,你还我。”

说着就要抢。

林敬言看着“兴欣当铺”的名字,笑了笑,“好吧,那就给你。老板娘热心善良,下辈子是大富大贵的命啊。”

“咳,什么下辈子。”老板娘笑着说,“我才不信这个。会说什么前世今生的,那得是仙还是妖呀?我们凡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从不说下辈子。”

 

八、

从不说下半辈子。

陈果在楼上往下喊,叫魏琛给他拿扫把。

蓝河手里拿着一纸盒青梅,听方锐讲故事。

林敬言在厨房忙活,看到叶修游手好闲的样子,感到了无奈的羡慕。

这都是这辈子的事情。


九、 

那上辈子呢?

林敬言推开门,方锐站在院落里。手里拿着扫帚,在扫满地的桂花。

“老林你回来啦?”方锐挺兴奋地说,“你看,今年这个总算长好了!”

这是他们早些时候在自家院里种的树,方锐说想吃桂花糕,便种了一棵,当时还是小树苗,如今也亭亭如盖了。

“我还不会做呢。”方锐说,“你教我做,好不好?”

林敬言看着满地的桂花,飘飘洒洒,些许落在方锐的肩膀上。他折了一枝,犯了错误似的揉揉鼻子:“唉,这不是我碰掉的……是、是风吹折的,我可没摘。”

“好。”林敬言上前,取了他手里的那支桂花来。

“我信,不怪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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