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墓笔记][黑花]相逢 春节番外

大家好XD

春节贺文一枚。

最近身体抱恙(?)这篇八千字的文搁以前就一口气写完了。结果这次分了三趟,写三千字眼睛就疼得看不了东西……(忧郁脸

所以点梗啦填坑啦开东西啦都不要再催我啦。年事已高,不宜再战(


相逢 春节番外

风雪夜归人

解雨臣把桌上的东西整理好。年二十九这天,图书馆也没剩几个人。他把该做的东西清完,趴在桌子上等黑瞎子回来。解太太叮嘱他今天早点回去,家里要备年货。长工都差走回家过年去了,前些年还请些短工,这些年她也不愿意再请。手脚不干净,办事不利索不说,还总要顺点除工钱之外的东西。她越发爱清静,连那些太太聚会也不爱去——另一个原因也是这些年家里生意不景气。太太们总爱攀比,上了牌桌冷嘲热讽。她虽没说,解雨臣也猜到了。

好在他现在投稿,陆陆续续有稿费进账。写的那些东西,被解九爷看到估计要打断腿。太反动。不过能填平生活费还有闲余,他也不在乎会不会被家里知道。反正用的是笔名。被母亲问起,他就说是在夜校教书得的工资。

学校放了寒假,夜校的工人也都走了。他这些日子格外清闲。不用在极冷的早上起来出操,也不用呆在寝室受冻。在家里暖着,用过早饭到图书馆自习。傍晚时分再回去。惬意地很。

黑瞎子把杯子放到他面前,热腾腾的,冒着圈湿湿的白气。不锈钢的,上面书着几个红字,什么什么留念的。被用了许久,磨花了些。解雨臣接过来,放在嘴边吹吹,黑瞎子提醒他:“不烫,我刚刚举着它在外面溜达了一圈。”

喝了两口。看黑瞎子也开始收东西,问他:“你也走?”

“跟你一起。”他把几张用过的稿纸撕掉,揉成一团,越过桌子丢到纸筒里,“你又不在,我一人,孤苦伶仃的。”

解雨臣撇撇嘴,把杯子还给他。黑瞎子几口喝干净,收起来。等着解雨臣跟他一阵走。

“我得先到瑞蚨祥去,你跟我一起?”解雨臣说。他要给家里母亲买件小袄,护着肩。她最近总说颈子疼,动动都不好过。天津今年冬天暖,前两天才刚下了一阵雪。气候又上来了。他想买了备着,也无妨。本来想让阿宁陪他去,结果她一个人,招呼也不打。跑到东洋去了。解雨臣吃了个闭门羹,对着店门上的告示干瞪眼。

“那是必然。”黑瞎子轻笑一声,“我——”

解雨臣想他说的定不是好话,弯了胳膊对着他胸口杵了一记,这才老实了。乖乖噤了声跟上他。街上热闹得很,家家店面挂着红对子和炮仗,一时还分不清哪家对哪家。前些日子的雪还没化,跑着的人力车也少了,小孩没顾忌地乱跑。

往些年生意好,到了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商店早就闭门回家过年了。这几年买卖难做,即使是大年三十这天,街上的店也都开着。要赚这最后一天的生意。

“最近有没有看到吴邪?”解雨臣问,两个人在巷子里慢慢走,“好久没见了。上次爷爷还说,要我去看吴老狗……嗯,五爷。”

他呵出温气。把手藏在脖子上系着灰色的薄围巾里,呼吸间,寒意一点一点漏进来。黑瞎子走在后面,他能闻到他身上一点淡淡的骆驼烟味。他们前两天买烧饼,垫的报纸,油渍沾的地方刚好是两个字:关根。看来还活得不错。

“没有。”黑瞎子说,手插在口袋里。跟着他:“上次胖子说,他们家可能要搬到杭州去……

你不知道这事儿?”他看着解雨臣转过身,眉宇间有点惊讶的影子。

“不知道。”解雨臣摇摇头,“他认识了张起灵以后,早不知道把我忘哪儿去了……”

黑瞎子没说话,他抓过解雨臣缩在围巾底下的手,捏了放到自己口袋里捂着。两人的手掌交叠着。解雨臣没挣扎,两人并着肩走着。等出了巷子到了街上,他又默默地收了回来。握了握掌心的汗,悄悄藏到了背后。

 

推了门,小二认出解少爷。把他往里请。看了看身后,没见平时的司机跟着。倒是一个新面孔,以为是什么跟班。就问:“少爷,您这书童?年纪大了点。”

解雨臣低头笑一声,也不反驳,倒是正儿八经地点头:“年纪大是大点,好用就行。”说罢又回头看他,“小齐,还不跟上?”

黑瞎子当时没接茬,等小二转身一走,靠他耳边低声说:“岂止是书童,伺候少爷读书就罢了,侍寝也是少不了的……”

解雨臣正要佯怒,看小二走过来,只好作罢。现在是过年,大部分都是大红大金的,他不喜欢,解太太也不是穿这个的年纪。她总说现当旗袍配的袄子,太显年轻了些。解雨臣有点犹豫。倒是有暗色,可他总觉得那紫色又俗又媚。一时不知道怎么取舍。

“要不就选件皮草。”黑瞎子说,“兔毛好点,短毛,显精神。”

两个人在店子里逛着,人多,都是趁着过年过来选布料的。不比往年,好缎子上架了,也没人来选几匹。倒是看的人多,真正买的人没有几个。几个小姐爱不释手在手上摸摸,又没法子,放下来,到了对门的成衣店去挑去了。

洋货虽没这精致,但量大,价格又低些。解太太还是更喜欢这老牌子,质量也好。她身段漂亮,随便什么款式也能穿得起来。

小二看他犹豫,又把他往架子边领:“我们这皮草也多,现在少太太都喜欢这个……对了,上次霍小姐也来,挑了件狐毛的。您给太太选件?都是新上的。

提到秀秀,解雨臣还真有点尴尬:据说那丫头在全家大闹不愿嫁他。他母亲说现在霍太太连打着麻将都要翻她白眼——好像是他家黄了这门亲事似的。也不想想这本就是八字没一撇的事情。还扬言说要跟解家断了生意,兴许是她家生意萧条的借口。

“还是兔毛吧。”解雨臣想了想,狐毛太长,看上去雍容,围在领子上其实也不方便。他母亲一定不喜欢。他在外念书,解连环又是忙生意不在家的。

“真是全品?”解雨臣问,“你可别——”

“哪能哪能。”小二摆摆手,“百分之一百,您看看这成色。”他把那些短毛拨过来,又揉过去,露出袄子底部的毛根来。

“我看不像。”黑瞎子伸手,捏了捏边角,摇摇头,笑了:“该是一边粗,一边尖的。两头都一样的。想必连毛都不是。”

看着解雨臣皱了眉头,小二赶紧收回袄子,不好意思笑笑,往楼上跑:“我这就去给您拿新的……您看,疏忽了疏忽了。”

解雨臣看着他三两步跑远,心下不满。自家怎么也算老客户,这样欺人的,还是头一次遇到。黑瞎子安慰他说:“东北边境被俄国人占了,许是野的也打不到,只好用了次品充数……不过好的一定有。”他看看解雨臣,“大过年的,别动肝火。晦气。”

解雨臣皱皱眉头,说来也有道理。物价飞着涨,商家也开始想法子。说实在的,油墨短缺,他家印厂也多了残次品。销量不断下,征税倒一直多。可把解连环愁坏了。

往上敷衍不了,只好往下克扣。往年过年,解连环就算再忙,二十九肯定是要回家,不再出去的。可今年,许是三十都未必回得来。

解雨臣只想早些修满学业,赶紧毕了业。再接了家里的业。不少同学都退了学,参军或是跟着家里南下。也有家里破了产的,供不起学校高昂的学费。不得已提前走。解雨臣只觉得自己较其他同学,还算幸运许多。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一点。”走出瑞蚨祥,解雨臣手上拿着件包好新换的——这件是黑瞎子验过,没混了杂毛的。他心下欢喜,却又不好表现。

“小时候在家,打过东西。”黑瞎子满不在乎地说,“大部分都给烤了,有时候养着玩。”

解雨臣听着讶异,不过想想,好像是蒙古那边的祖籍。也是有理。从没听这人说过家里,别说逢节,就算是过年也没有回家的意思。家里的事,自然是不好多问的。

“你进不进去?”他问。他指的一会儿到家。

“不进了。”黑瞎子摇摇头,“送你到门口,看你进去,我走就好了。”

解雨臣没说话,到了下午,太阳渐渐落下去。天气就冷了。离家里还有一点路程。天边有点发红,许是过两日又要下雪。黑瞎子看他不做声,掏出个纸袋,递到他面前。

解雨臣心下疑惑,接过来,打开,一阵香。不由笑道:“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店外面,等你的时候。”他说,“不吃就凉了。”

是绿豆饼,刚烤的,油渍印在纸包上,直冒香。解雨臣有些馋。他从小家教严格,解九爷是断然不许他走在外和别的小孩子一样,边走边吃东西的。可黑瞎子老在路上给他带吃食,过了阵再吃,又凉掉,不好吃了。想着反正爷爷也看不见,他就次次应下来。算是偿自己小时候总看着别家孩子边跑、边啃着糖葫芦的可怜劲儿。

到了家附近,因为短人手,院门都给锁了。他叫邱叔,喊了两声,没人应。正要再叫,被黑瞎子拦住了。用拇指在他嘴角点点,是点绿豆饼的碎屑。解雨臣有点不好意思。他刚放下手,门就推开了。不是邱姨,倒是解太太出来了,看到黑瞎子,笑了笑,开了门邀他们进来。

“妈,你怎么出来了。”解雨臣有点不悦,院里冷,解太太穿的少。他怕她又冻着。解太太正要说话,黑瞎子先上了一步。说了句新年快乐,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个礼物盒子。看得解雨臣一怔。又不知道说什么。看包装精美,他一个学生似乎拿不出来。可解太太收得开心——在她眼里他可是医生,现在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赚钱,只有先生赚钱。不管是医生,还是教授。

“您一个人?”解雨臣问,“邱叔邱姨呢?”

“没事。你邱叔去接爸爸了。”解太太说,“邱姨在后院里要杀鸡杀鱼的,听不见。我就出来了,没想到齐医生也来了。”她笑,“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

黑瞎子没见过解雨臣的爷爷。对于这位传说中的九爷,总是有点好奇。解雨臣说老人这半年就不怎么出房间了。他老了,脾气怪。他们也不好再劝。

解雨臣听到齐医生的称呼,总觉得好笑。又不好拆穿,只得用眼神调侃他。黑瞎子装作无辜样子。趁解太太不注意,低声说:“你可别笑,再穿帮了。难得我从正门走,真有点不习惯……”

解雨臣看他一眼:“下次我就在我窗台上种满仙人掌,看你还能进来?”

“哪用那么麻烦。”黑瞎子说,“你那窗户是往外开的,真想把我推下去,开个窗就好了。”

解雨臣还没搭上话,解太太招呼了瓜子和糖果。他上了楼,想明天再给母亲礼物,给她个惊喜。她现在没什么朋友,真把黑瞎子当医生,拉着他聊起天。他倒不含糊,说道得头头是道。解雨臣又气又好笑。难免想起以前的事。又懊丧起来自己容易受他波动。他的窗台上积了层薄雪,中午太阳一出,就化了。在玻璃上结了一层冰晶。解雨臣打开窗户。对面的树谢了叶子,光秃秃的。树杈中间喜鹊的巢就格外醒目,也是空荡荡的,像是树中间一块伤疤。

他愣得出神:入了秋以后,黑瞎子就没这么从树上爬上来,再跳进来过了。叶子渐渐掉光,不像夏天的时候,他在上面藏几个钟头也没人发现。那是六月的一个晚上,天上星星亮。家里人都睡了,整个宅子静悄悄……

“在想怎么种仙人掌?”

解雨臣被他这么一吓,回过头来。傍晚的风凉,他往后伸手要去关窗户。被黑瞎子拉住了,握着他的手,把他压到桌子边上。贴得极近,用鼻翼蹭着他的脸颊。另一只手抵着他的腰背。两个人身高差了不少,黑瞎子弯下腰抵住他额头。看他笑着,也不闪躲。

“你妈叫我留下来吃饭。”他说,“让我先来找你。”

解雨臣伸手要拦他,这大白天的,家人又在楼下。他知道这个疯子什么都做得出来,不说点狠话碍不了他。可又被这一如既往的声线撩拨了起来。冬天天干物燥,他一时有点没法子。只得转了话题:“你送的我妈什么?好像你早知道要进来一样。”

“没什么,小礼物。”他说,“有备无患。”

两个人讲了几句话,解雨臣本来觉得冷,这样靠着挨着,也暖了起来。想想,因为各种事情忙乱,也是有一阵子没亲热了。这几天在图书馆,虽是从早到晚朝夕相处。也没做什么过于狎昵的事情。倒是今天,贴的这般近。解雨臣也没推脱,正要吻上,突然听到下面汽车喇叭的声儿。以及解太太喊得一句小臣,你爸回来了。

这可没办法。黑瞎子悻悻地放开他。解雨臣笑笑:“你下不下去?”

“你爸可不喜欢我。”他摸摸鼻子,跟他下楼,“看到我又要吹胡子瞪眼……”

“他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不喜欢西医。”解雨臣下楼,看他有点低落的样子,像是落魄的狼犬,宽慰他,低声说:“你晚上不走就好了。”

黑瞎子没说话,他像摸摸大狗一样拍拍他的头。下楼去接父亲。

 

解连环心情不错,看到黑瞎子,有点不满。但没说出来。解雨臣上次发高烧,一般的中药喝了不见好。倒是这位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齐医生给打了几针。黑瞎子表面装得诚恳,心里倒笑得黑:解雨臣那又不是着凉风寒发得烧。他怎么病得都是他害的,也得他来治才治得了。

他还记得自己走进解雨臣房间时他的表情。前一日先是翻窗进来,闹一番再翻窗走人。结果两日后又从正门大摇大摆进来,还摊上被他家人请进来的名分。想到就难免得意些。

“裘先生送了几篓螃蟹来。”解连环说,“我让老邱拿到院子后面去洗。”

“邱姨的鱼还没杀……”解太太笑笑,“她不敢的样子。小臣,你去帮帮她。”

解太太知道解雨臣最怕和父亲共处一室,给他个理由把他差走。解雨臣应了一声赶紧往后厨跑,黑瞎子要跟上,被解太太叫住。说是怎么有客人去帮忙的理,让他坐下和她聊聊。

解雨臣在厨房帮邱姨杀鱼,邱姨却不让他沾血腥。说过年,晦气。她家有个没出息的儿子,吃喝嫖赌不说,这些年还沾上了大麻。解雨臣执意,她又没法子。让他搬个凳,在院里掐着菜。水池里的荷花枯了个干净,之前园丁去工厂做工辞了工作,满池废了的荷叶杆子没人搭理。倒是园里的梅花开得特别好,满园子的香。这个季节的韭花有点老,解雨臣和她说这话。笑笑。过了一会儿邱叔停了车回来,把他赶走。洗了手,出了厨房。看到黑瞎子,在走廊那边给鸟喂水——解连环养了两只八哥,最近他忙,又遣了人,他也忘了管。想是有一阵子没关照了。

两个人一阵一阵聊着天,解雨臣还是念着那礼物的事。转了个话便问他怎么什么都能拿出来,倒像上京的戏班子里,变金鱼的。除了见面礼,还能变绿豆饼。黑瞎子笑笑,问他还有什么。他就开始数算,在学校里的三角尺、铅笔什么的。还有那次,几个人一行,还拿出了西洋玩的纸牌。

“感觉你像京城的阔少爷。”解雨臣笑,看着他收拾,“满园子遛鸟——”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个什么不妥的话,赶紧闭上嘴,不再接茬。黑瞎子放下手里的鸟笼挂回去,调笑他:“满园子倒不至于,要真要遛,也得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说完把解雨臣晾在原地,优哉游哉,到后院帮邱姨杀鱼去了。

 

剖了鱼肚,掏了胆和肠子来。邱叔过意不去,他们是见过的——解雨臣最终是应了王胖子,偷了父亲的印厂钥匙帮印党课的教材。他从小在这里,耳濡目染,一个人开机下印也应付地来。一般人三更半夜,不开灯,却大声。让邱叔知道了,开始怒着要告状,后来也搪塞过去。那一次黑瞎子也在,不知道被这位像管家般的老先生知晓了多少。

杀完了鱼,邱姨便赶他走。处鳞去骨的事,她来做就好。让他到天井,把晾晒的咸肉取来。就别再来了。他应着,想先去找解雨臣。在院里转了一圈,鸟笼挂在那儿,倒是没见着人。他难免笑,到了天井。那一排咸肉,也不知道邱姨要的那个。正要取下看看,却被人叫住了。

是个老人,黑瞎子心下想,这定是解雨臣的爷爷解九爷了。称呼了声九爷,那老人没回复,只问他:你可是姓齐?

他点点头,他又问,你不是汉人?

算是旗人。他答,心下叫不好。一个解连环不喜欢他也罢了,再来个爷爷。他可伺候不了。嫁进大户人家,规矩真是烦冗。

那老人沉吟一下,便说:“你取那最边上的便好,拿去给邱姨。小臣上楼去了。”然后转身,隐到了走廊的阴影里,不见了身形。

黑瞎子觉得不妙,豫欲了些。解雨臣家天井朝北,不漏光。就着阴干的羊腿膻腥味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抬头。从这个角度,解雨臣的书房就能看到。他跃了两步,便就讶然。表面没做出声来,心里已经了明——解雨臣的书房飘窗开着两扇,一扇对着花园,是他从树上翻过去的那边。另一扇靠顶,他平日不开。但在天井里,如果房里人站在窗边,是能看到的。若是解九爷一直在这里,想必这一举一动,都被老人家看去了。

也罢。郎情郎愿,也没迫着人家,更何况又不是些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只是他不知道解九爷的主意,看那样子。倒也没怒,却像在求证些什么。

却是求证些什么呢?

赶上饭点,他才见到解雨臣。明天贴春联,他先把几扇门窗清了出来。到了坐上饭桌,两个人也没讲上话。解九爷现在不上桌,邱姨给他送了饭到房里。坐下的也就他们四个人。一道咸肉白菜、蒸三宝(年糕、芝麻饼、糯米圆子)、鱼头冻豆腐、红烧狮子头、炒韭黄、炸春卷。算是南北兼顾。还温了黄酒来。解太太说明天才年夜,今天简单吃点。解连环心情不错,先是聊着,还问除了针灸,有什么办法治解太太的颈椎痛。黑瞎子倒是谦虚,说对针灸,自己也懂些皮毛。帮忙不成问题,云云。解雨臣在旁边,默默地夹断了一块年糕。

往年他家过年都热闹,还在湖南的时候。唱大戏,解雨臣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也要去参与。除了赶庙会耍舞龙,花鼓戏也是少不了的。到了天津这边,过年油炸面食吃得多。渐渐也习惯了。解太太是大户人家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断没有回家的理。解雨臣面上坦荡,总怕心细的母亲看出端倪。用胖子的话说,他俩不坐到一起还好,一挨着靠着,坐到一起。就连天真无邪都能闻出味儿来。而她心情好,久病暂愈,也没有什么愁神的样子。

“吴邪还是嚷嚷着参军?”解连环问,别的菜都是邱姨做的。可只有这道红烧狮子头,是解太太亲手下厨做的。他吃了二十来年,都没有吃腻的意思。

“是。”解雨臣点点头,“我也有一阵子没见他,不知道改了主意没有。”

“他家就他一个独子,这要是上战场没了,怎么得了……”解太太喝了口鱼汤,“你也不劝劝他?诶,那齐先生,你也认识小邪?”

“认识的。”黑瞎子笑笑,“从一个朋友那里。不过也是一阵子没见。”

“他还说我,”解雨臣说咬着筷子:“我家都能兴我去唱花旦,不兴他去做武生。这能一样?我唱花旦也能唱得好,他要去做武生,还不是找死?”

一家人都笑起来。

“吴家会不会回长沙了?”解太太说,“我也没见他了。我以为他和小臣还有联系,问问也不是。这就说不过去了。虽然阿邪转了学校,他们也该是常见的。”

“没有。”解雨臣说,“但该不是的。”

“要回长沙,也不是不行。但首先这火车,大部分都停开了。路上土匪多,尤其是那个什么土匪头子,共匪……”

“噗。”两个人一起笑起来。解雨臣立马收敛了一下,黑瞎子还笑得厉害。

两个人心照不宣笑一阵,笑够了。又继续吃饭。天色渐晚,外面的红愈发亮了。年夜肯定是要下雪的。年关难过。过了这个年关,却又是新的一年。该是渐渐好起来的理儿。一家人虽没说,但都这么想着,心下也宽了许多。

 

用了晚饭,天色早黑透了许久。门厅的大钟敲了八下。解太太无意中提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准,黑瞎子又动手调了调。耽搁了些时候。她心下过意不去,叫邱叔送他回去。他说不用,晚班车最后一班。能直到。要出门时候,解雨臣披上衣服去送他。

两个人沿着院子慢慢出门,梅花香得厉害。路上的积雪化了一半,现在又冻上了。踩上去,簌簌地响。走了几步,出了路口到父母看不到的地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解雨臣停下来。要跟他告别。看天色些晚,温度凉下来。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交给他。黑瞎子没动,那意思他知道。让他给他戴上。解雨臣佯装要收回去,被他抓住,往自己怀里带。

“我那有本讲针灸的书,”黑瞎子揉着他后脑的碎发,“下次给你带来。”

“正经事不见得做,讨人欢心倒是一顶一地厉害。”解雨臣眯起眼睛,“送我妈什么?”

“一点小礼物,不说讨别人。丈母娘的欢心还是有点必要的。”

“你倒去想想,怎么才能不让老丈人烦你。”解雨臣促狭。

“姓解的男人,有一个喜欢我就够了。”黑瞎子说,“你爷爷现在还出房门?”

“不常出来。”解雨臣摇摇头,“我在家里都没常见过他……”

过宽的肩膀避了风。解雨臣低着头,帮他系上。街角的路灯洒下来,在雪地里泛着白。两个人在路灯找不到的黑暗处。路上很安静,只有呵出的白气陪着。解雨臣抓着他的衣领,脸贴在自己的围巾里,任他用掌心贴着他的后脑,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和他说着话。他在外面站久了,耳朵被冻得凉。被他用嘴唇贴着,才渐渐暖了。

先是耳朵,捂暖了以后,又贴到嘴唇上。温柔地咬着,天气冷,身体却是热的。解雨臣两手抵着他的胸膛,背后没支撑,有点吃力。鼻翼贴着、嘴唇抵着、列齿碰着。等吻到缺氧,才餍足地叹口气,松了开来。眼底有点发晕。

“天晚了,你先回去。”黑瞎子说,“不用送我。”

“你还有车?”到市里的晚班,九点就停了。他们这耽误了许久,要等到回去。估计太赶,他有私心,要是再拖。还不如回去,说是没车了,也不麻烦邱叔。在这住一晚好。

“我不回市里,到火车站。买夜里的票,睡一觉,次日就到了——到北平。”

解雨臣心下疑惑,他答:“我也是要回家的,之前没告诉你。”他看着解雨臣松开抓他的手,怕他生气,赶紧抱着肩膀不让他后退,“回来的票还没定,一阵子是肯定有的。回来我去找你。”

说这话的时候,远处的钟楼燃了烟花。一颗一颗,炫目得耀人。

解雨臣没搭话,他又拍拍他的背:“没告诉你,怕你太想我。”

解雨臣嗤了一声,也没生气。回抱了他。黑瞎子低下头,说了句再见,临了也没往在他脸上蹭一下。算是告别。到了这个路口前行,就要到车站了。他让他快回去。解雨臣点点头,折返回去往前行着。许是不再回头,黑瞎子才转身。刚走了两步,又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了个满。他回不了头,只得反手,拍拍他的背。叫他别闹。解雨臣摇着头,闷声说:“我现在就想你,你说怎么办?”

黑瞎子忍不住笑,认真地回过身,拨开解雨臣的额发,抵着他额头说:“那定个日子,你说初几?”

“……初七?”解雨臣小声说,“行吗?”

“行。”他点点头,“那我初七回来,可能要晚上。要是还早,我就来找你。要是晚了,就初八。”他看着解雨臣咬着下唇,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放开他说:“那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小雪下起来了,黑瞎子伸手掸掉解雨臣肩膀上的雪花。示意他不早了,再然后就下大了。解雨臣点点头,伸手把他的围巾系紧些。雪屑落到他脚边,走到了路口再回头,却没见着人了。只有纷纷扬扬的雪沫,在路灯的光线里飞舞。他没再张望,沿着路沿,顺着灯光回去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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